精华热点 四十多年弹指过去,山东省东阿县牛角店大李村那所老高中的土坯院墙,还常常在我梦里浮出来。墙根下的狗尾草年年黄了又青,院里那棵老洋槐的枝桠越伸越长,像我攥在手心始终舍不得丢的那段少年光阴。
一九七七年的风里全是刚从长梦里醒转的气息。鲁西平原的麦芒尖挑着晨光,把大李高中两排土坯房浸成宣纸上晕开的暖黄。我们这170余位少年,正赶上恢复高考的长风顺着田垄漫过矮墙,煤油灯的灯花还在笔端跳,课本是千万双手翻软的旧纸,每一页里都藏着压了十年的星光。
那正是饿肚子的年月。窝窝头就咸菜,是我们一日三餐的底色,细粮金贵得像天上的月亮,连想都不敢轻易想。数学老师王焕荣夜夜踩着草尖的露水来巡班,指尖拂过书页时,粉笔灰在灯影里簌簌落下;语文老师邵连生的钢板磨得指节泛出瓷白,油墨在蓝布袖口洇成化不开的苍烟,一张张油印卷从滚轮下递出来,横竖撇捺里全是沉埋太久的热望。一次我随口跟两位老师念叨了一句"想吃口馒头",没成想这话就落在了他们心上。下了课我就看见他俩争着往食堂跑,没一会儿就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馒头塞到我手里。麦面的香气顺着指尖往肺腑里钻,那两口馒头的软和甜,我记了一辈子。那时候他们也不宽裕,细粮票比什么都金贵,却把仅有的那点念想,全塞到了我这个半大孩子手里。
那时候别说白面馒头,连一口水果都稀罕得像宝贝。供销社里偶尔摆出来几个西红柿,早被抢得精光,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只能盯着学校菜园里挂得通红的果儿咽口水。偏偏赶上一个瓢泼大雨的夜晚,我撺掇着两个室友,三个人披着破雨衣摸黑溜到菜园子,专挑最红的摘。雨水混着酸甜的汁水流进嘴里,那股子鲜气,比后来吃过的任何水果都要勾人。没成想第二天就被人举报到了校部,学校专门开会让我们做检讨。我站在台上红着脸开口,鬼使神差把偷西红柿的经过说成了"深夜冒雨出发,深入菜园,圆满完成'摘果任务'",活像在讲一段战斗故事。底下的同学哄的一声笑成一片,连站在边上的老师都绷不住脸。我余光里看见王焕荣和邵连生两位老师,也跟着笑,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溢的宠溺。
本以为这场检讨写下来,挨一顿批就算了,谁料想竟是"因祸得福"。散会后邵连生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手指点着我那份检讨稿,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这小子,歪理能讲出花来,字里行间还有股子劲儿,是块写东西的料。"没过几天,学校成立写作小组,他愣是把我这个刚做了检讨的"问题学生"给选了进去。我从偷西红柿的"主犯",摇身一变成了写作小组的骨干。后来学校组织学工学农,别人都往地里去、往猪场跑,邵老师特意给我报了大李修造厂的体验名额,说让我去看看工人师傅怎么抡锤头、怎么守炉台,多沾沾人间烟火,笔下才能有热气。我背着铺盖卷在修造厂待了半个多月,白天跟着师傅们烧红炉、抡大锤,夜里就着煤油灯写车间小故事、写师傅们的口头禅。那些带着铁屑和汗味的文字,一篇篇登在了学校的油印小报上,一来二去,我竟成了班里有名的"笔杆子"。多少年回头看,才明白两位老师当年那番用心,他们不是在纵容一个调皮的孩子,而是在一片荒土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株刚刚冒尖的小草。
那时候大李高中没人不知道张耀辉。她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辫梢总系着半根洗得发白的红丝带,站在老槐树下背书的时候,风一吹,连路过的男生都要放慢脚步多瞅两眼。我总觉得自己是个粗手粗脚的农村小子,连跟她说话都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直到那次集体看露天电影,荧幕上的战斗枪声盖过了周遭的动静,我攒了半晚上的勇气,才敢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袖口。她没回头,也没躲开,就那样顺着我递过去的眼神,两个人猫着腰,悄悄从人缝里溜去了操场边的杨树林。
林子里的夜风吹得人脸上发烫,我们并肩靠在最粗的那棵杨树上,谁都没敢先开口。远处荧幕的光偶尔扫过来,我偷眼瞅她,她的眼睫垂着,像沾了层细碎的星光。我从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出揣了整整一天、连皮都没碰破的那个最红的西红柿,这是我偷摘时特意留的,连两个室友都没舍得给。我往她手里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给你的,甜。"她捧着西红柿愣了好久,轻轻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沾在嘴角。我慌慌张张掏出兜里的手绢递过去,指尖蹭到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像被烫到一样往回缩,耳根红得比手里的西红柿还要艳。
后来下了晚自习,全班人都回宿舍熄灯了,我们就偷偷溜回点着煤油灯的教室。她从书包里掏出半块用手帕包着的红薯,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热乎气隔着帕子渗出来,她塞给我一半,说"知道你天天啃窝窝头,垫垫肚子"。昏黄的灯影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上,她低头给我补笔记的时候,那半根红丝带从辫梢滑下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我们谁都没说过一句像样的告白,可我那时候偷偷在心里想,等我以后参了军、立了功,一定回来娶她,要让她天天都能吃上热乎的白面馒头,再也不用啃凉窝窝头。
那些日子,我们把名字刻进老洋槐的肌理,让少年的滚烫,跟着树的年轮,一圈圈往岁月深处长。离校那日,槐花如雪落满肩头。有人背着粗布干粮踏上去县城的路,赶考人的脚印在冻土上踩出了春天的第一行辙痕;有人像我一样把军衣的风纪扣扣成一枚端正的星,顺着黄土路,往更远的山河里去。走的那天我背着军包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她躲在老槐树后面,看见我往军车上走,才跑过来塞给我一个缝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荷包,里面装着那半根红丝带。她眼睛红得像刚哭过,却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挥了挥手,看着军车扬起黄土往远处开。我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攥着那个荷包,把脸埋在膝盖上,第一次当着那么多新战友的面掉了眼泪。
此后数十年,我踏过无数霓虹铺成的河,从军营到地方,却总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猝然撞进那股熟悉的气息:灯油的淡苦,粉笔灰的微涩,混着槐花漫过矮墙的清甜。每次吃西红柿,每次啃热馒头,总能想起一九七七年的风,想起煤油灯底下叠在一起的影子,想起她捧着西红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的模样,也想起邵连生老师点着我那份检讨稿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不是一段普通的求学往事,是一群从鲁西厚土里走出来的少年,伸手接住了时代递来的第一束光。那盏煤油灯里接过的温热,成了行囊里永远揣着的火种,行至万水千山,走到哪里都能把寒夜烘成暖春。
此刻风又掠过老洋槐的枝桠,那些刻进树心的名字跟着花叶轻轻摇晃。隔着近半个世纪的烟水,它们还在和当年站在树下的我们遥遥招手。我们这代人,终究成了一九七七年那场春风里,最先从冻土下探出头的新绿。

【作者简介】
史传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专著;以及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等。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2026年“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