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痛 ：以《周易》观照生命三重境

     ———学易心得 · 《悟习札记》之七

姜珺

题记

人带血污啼哭而来，携疲惫疼痛而去。痛不是天道的惩罚，是造化让我们认真活过的印记。以易观生，以苦明心。

《周易・系辞传》云：“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

华夏易学的最高智慧，从来不仅是教人趋吉避凶、求取一世安稳，而是让人看透天地运行的实相、生命存在的本质。世人毕生奔波，皆在追逐安逸、规避苦痛，把无痛顺遂当作人生圆满，把身苦心苦当作命运劫难。可人间最通透的真相向来冰冷且公允：疼痛是上天设的一道坎，要舒服，多少人争着往那边。

（注：文中 “上天” 一词，指造化、天行、天地自然之理，非指人格之神。）

众生皆逐甜、皆避苦，人人争抢松弛安逸的坦途，唯独天道反其道而行：所有不经疼痛淬炼的新生，都是虚浮的表象；所有未经苦痛打磨的人生，都是单薄的皮囊。更无需妄求圣贤超脱、无病无痛、无怖无恼，世间至高觉悟者亦难逃肉身规律 ——连佛祖释迦牟尼临终前也浑身疼痛难忍。

成佛尚且脱不开肉身寂灭、气血衰败的终极痛楚，尚且要亲身历经终局之苦，凡尘凡人的悲欢疼痛、起落疾苦，便从来不是意外，而是生命与生俱来的宿命与修行。

整部《周易》通篇言 “生生不息”，世人只读 “生” 的繁盛、阳的光明，却忽略了 “生” 的背面，是阴的阻滞、刚的折损、柔的消磨。阴阳相摩、刚柔相推，一动必有一滞，一盛必有一衰，一聚必有一散。矛盾拉扯之处，便是疼痛滋生之地。

生命贯穿始终的痛，可分为三重境界：屯卦所代表新生的阵痛，剥卦所代表临终的疼痛，困卦所代表贯穿一生的过程之痛。三痛贯穿始、中、终，完整构成凡人一生的生命闭环。读懂周易三卦，看透圣凡同苦的真相，方能正视疼痛、接纳疼痛、超越疼痛，真正悟透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的深层真谛。

A、新生的疼痛：

屯卦｜刚柔始交，动乎险中，无苦无生

水雷屯，上坎下震，卦象云：“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

屯，为万物初始之卦，是天地阴阳第一次交感、生命第一次破壳、格局第一次重塑的原始状态。甲骨文 “屯” 字，象形种子屈身深埋泥土，嫩芽蓄力顶破厚重土层的姿态。它不是破土而出、舒展生机的从容，而是内外两股力量极致对抗的拉扯：地下是闭塞厚重的桎梏，内里是蓬勃欲出的生机。新生，从诞生之初，就绑定了疼痛与艰难。

人之降世，最是直观印证天道 “难生” 之理。世人一出生，便是满身血污、裹浊而来，赤身无依，啼哭落地。 没有洁净圆满的开篇，没有从容安稳的入场，生命初见世间，便是狼狈、脆弱、疼痛的。

母体骨血撕裂之痛，换来人世一声啼哭；婴孩脱离温藏之腹，骤遇天地寒凉、气流刺肤、声光袭身，脏腑初开、百脉初通，周身处处是陌生的痛感。血污是入世的浊，啼哭是初生的苦，孱弱是开局的难。天地生人，从未给任何人一个无痛的起点。人自落地那一刻起，便自带伤痕、自带浊垢、自带苦痛，这是众生平等、无人例外的原生宿命。

草木破冻土、抽新芽，要顶开层层泥土桎梏，是自然之疼痛；生灵分娩降世，骨肉撕裂、气血激荡，是肉身之疼痛；人欲打破旧我、重塑心性、突破圈层、成就事业，要推翻固有惯性、割舍陈旧认知、承受未知忐忑，是精神之疼痛。

世间最大的误区，便是以为 “新生即是喜悦”。喜悦是结果，阵痛是代价。所有脱胎换骨的成长、所有焕然一新的开局、所有破土而出的希望，必然伴随着撕裂、憋闷、挣扎与疼痛。人生最初的那声啼哭，早已道尽一生真相：生，本就是痛的开始。

人人贪恋舒服、畏惧煎熬，上天偏偏以疼痛设下一道不可逾越的坎。舒服是众生唾手可得的沉沦，疼痛是天道筛选英才、成全新生的门槛。太多人贪图安逸，不愿破局、不愿吃苦、不愿经受蜕变之痛，最终困在原地、囿于平庸，永远无法迎来真正的新生。

屯卦六爻，字字皆言 “难”。初九 “磐桓，利居贞”，是初生动荡、根基未稳的隐忍之苦；六二 “乘马班如，匪寇婚媾”，是进退两难、拉扯纠结的困顿之苦；六三、六四辗转迟疑、步步维艰，无一爻许诺一帆风顺、一蹴而就。

易理深意在此：无难不生，无痛不立。没有险中之动的煎熬，没有冲破桎梏的疼痛，就没有扎根大地的生机。所谓 “大亨贞”，不是天生顺遂，而是历经疼痛、守住本心、熬过险难之后，方能得来的大通大正。

新生的痛，是阳破阴的抗争，是生机破混沌的牺牲。它不残忍，只是公平。天道从不偏爱安逸懒惰之人，只成全那些敢于跨过疼痛之坎、敢于在煎熬中重生的人。人带着血污与啼哭入世，便是天道最早的启示：此生本苦，唯痛可生。

B、临终的疼痛：

剥卦｜消息盈虚，剥落归藏，圣凡同苦

《游行经》里记述了佛祖释加牟尼最后那段——背痛如裂，血痢，粗食吃了吐，弟子环坐，他不是坐莲花走的，是右胁着席躺下去，像一头病象搁在那儿。他一遍遍答阿难的问，一遍遍交代：袈裟别收、舍利别争、法别断。他没把疼讲成“诸行无常”四个字卖给你。他要是能不疼，他不会疼成那样。他只是疼着，没拿觉悟当膏药往你眼前贴。

《易》里山地剥，上艮下坤，卦辞曰：“剥，剥也，柔变刚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如果说屯卦之痛，是生命开局的开创之苦、入世之苦，那么剥卦之痛，便是生命终局的落幕之痛、临终之痛。

剥，层层剥落、渐渐消亡。阳刚之气被阴柔缓缓侵蚀，生命元气由外及内、由盛及衰，一寸寸消散、一点点归零。树叶凋零、花木枯萎、灯火渐熄、肉身衰败，皆是剥道。它不是骤然的毁灭，而是漫长、清醒、细密的告别，是生命走到尽头，不得不直面的肉身疼痛、执念落空、尘缘散尽。

人这一生，年轻时惧磨难、怕困苦，年老时惧衰老、怕离别、畏死亡。我们一生都在规避疼痛，却终究逃不过终极的剥落之痛：晚年病痛缠身、气血枯竭、骨肉分离、世事难留，所有执着、所有拥有、所有牵挂，终将一一剥离。

世人常以为，修行高深、心性通透便可无痛无苦。可真相从来残酷，连佛祖也无法逃脱。觉悟者勘破生死、放下执念，可依旧无法超脱肉身的自然规律，无法规避生命终结的生理剧痛。

圣贤尚且如此，凡人何堪独求圆满无痛？

临终的疼痛，从来不是上天的惩罚，而是天地消息盈虚的必然天道。某种意义上讲，疼痛是上天好生之德的一种体现，是上天设下的一道槛，要不，又有多少人会挤着往那边赶？而《周易》也反复告诫世人：天地万物，有盈必有虚，有盛必有衰，有生必有灭。没有永不凋零的繁华，没有永不衰败的肉身，没有永不落幕的人生。

“剥床以足、剥床以辨、剥床以肤”，从肢体到肌理，从外在到本心，剥落层层递进，疼痛步步加深。当剥落触及本心，便是人生最极致的终局体感。这份痛，让人恐惧，也让人清醒。

正是因为有临终之痛，一生的奔波才有重量，一生的取舍才有意义，一生的温柔与热爱才格外珍贵。若无死亡、若无终局、若无疼痛，众生必沉溺安乐、肆意挥霍、虚度光阴，不懂珍惜、不懂敬畏、不懂修行。

剥卦上九 “硕果不食”，是整卦最高的境界：万般皆剥落，唯本心不灭。肉身可朽、繁华可散、名利可空，但一生历经疼痛淬炼出的通透、善良、格局与定力，永远留存。

接纳临终之痛，不是消极认命，而是顺应天行。看懂圣凡皆苦、终局皆痛，便不再贪求永生圆满，不再畏惧离别衰败，以从容之心走完生命全程，便是对生命最大的敬畏。

C、生命过程的疼痛：困卦｜泽无水枯，致命遂志，苦为常态

泽水困，上兑下坎，《象传》言：“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屯是一时之痛，是落地血污、啼哭开场的初生之苦；剥是终点之痛，是元气散尽、尘缘终结的落幕之痛；而困卦，是贯穿人一生、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的过程之痛。

湖面为泽，湖水为润，泽无水，则外表有余、内里枯竭。这正是绝大多数人的一生：看似安稳度日、烟火如常，内里却藏着无尽的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得而复失、身不由己。没有惊天动地的劫难，只有绵延不绝的困顿、内耗、委屈与遗憾。不痛彻心扉，却日日磨心；不致命绝途，却终生相随。

这便是人生最真实的常态：新生只是一瞬，落幕只是一刻，绝大多数时光，我们都行走在困厄与疼痛之中。人始于血污啼哭，终于病痛凋零，中间漫漫数十年，皆是困卦流转、苦乐更迭。

世人一生执念，皆是求舒服、求顺遂、求无痛无忧。所有人争先恐后奔赴安逸，却极少有人明白：舒服乃众生争抢的一个虚妄。

天道最公平的安排，便是：安逸短暂，苦痛恒长；顺遂偶然，困顿常态。

人生路上，学业之压、生活之累、情感之憾、人际之扰、年岁之慌、理想之难，以致大得之余，皆是困。一帆风顺是侥幸，坎坷波折是本真；无痛无忧是幻想，苦乐交织是人生。

很多人读困卦，以为 “困” 是大凶、是绝境。殊不知周易卦辞言：“困，亨。贞，大人吉，无咎。”

困，何以能无咎，可以贞，吉？

因为安逸养惰性，痛苦长心性。顺境只能滋养人的欲望，逆境才能成全人的格局。人在坦途之中，沉溺享乐、自我膨胀、愚钝麻木，唯有被困、被伤、被痛、被磋磨之时，才会低头自省、向内求索、看清自我、认清天地。

所谓 “致命遂志”，从来不是舍身赴死，而是接纳人生所有不可规避的疼痛，不怨天、不尤人、不沉沦、不逃避，在常年的疾苦中守住本心、坚守志向。

人生所有的苦难，都是天道的打磨：挫折磨掉浮躁，遗憾磨掉执念，委屈磨掉偏执，疼痛磨掉浅薄。未经困顿打磨的人生，看似光鲜，实则脆弱，一遇风雨便崩塌；熬过万般疼痛的人生，看似沧桑，实则坚韧，历经千帆仍从容。

《周易》损益二卦相辅相成：人生贵在 “损有余、补不足”。安逸会损耗人的志气，疼痛会补益人的智慧；顺遂会让人迷失，困顿会让人清醒。

众生皆爱舒服，所以平庸遍地；天道偏爱阵痛，所以强者稀缺。那些人人争抢的松弛安逸，终究会让人温水煮蛙、日渐沉沦；那些人人畏惧的疼痛坎坷，终究会让人脱胎换骨、日益丰盈。

D、以痛悟道，方知生生

通读周易三境，纵观生死全程，终得大道真相：

一阴一阳之谓道，一苦一乐之谓人生。光明与晦暗共生，顺遂与疼痛并存，新生与落幕循环。众生逐乐，是人之本性；天道炼心，是造化规律。世人贪一时安逸，便要付一生浅薄的代价；勇者渡万般疼痛，便得一生厚重的格局。

我们终要明白，疼痛从不是惩罚。

新生之痛，是血污啼哭、落地即苦的破局重生；

过程之痛，是岁岁磨砺、日日修心的修行道场；

临终之痛，是圣凡难逃、元气归藏的生命收官。

就连世间觉悟至高的佛陀，临终尚且浑身疼痛，足以证明：苦痛不分贵贱，磨难不避圣贤。

人生不必求一世无痛，只需懂：痛是天道，是宿命，是成全。

不避苦、不畏痛、不怨难，于屯之血污啼哭中接纳初生，于困之煎熬中坚守本心，于剥之剥落中坦然归终。

历经万般疼痛，依旧向阳而生，方是《周易》“生生不息” 的最高境界。

追言絮语

这篇文字，不是易学考据，也不是劝人吃苦的说教，只是一份从切身体感里生出来的思考。

平日看见世人多趋安逸、畏惧苦痛，便有一句直感落在心上：疼痛是上天设的一道坎，要舒服，多少人争着往那边。 后来又想到，连释迦牟尼示现世间，临终亦有身痛 —— 觉悟在心，肉身有限，圣凡于此并无两样。再联想到人之一降世，便是满身血污、啼哭落地，这一生的底色，早已在最初那一瞬埋下伏笔。

于是借《周易》屯、困、剥三卦，串起新生、在世、临终三段历程：屯讲 “动乎险中”，是入世之艰；困讲 “致命遂志”，是行路之磨；剥讲 “消息盈虚”，是归藏之坦然。我不想美化苦难，也不愿逃避疾苦；只是想说：不必祝一生无痛，但愿识痛、敬痛、不被痛所缚。

所谓 “生生不息”，原不是一路欢歌，而是穿过层层疼痛之后，依然愿意珍重这一场人间。

2026.9.20修改

        姜珺，本名张治中。敬索于夷希微世界，勤耕于人文诗的天地，矻矻于利人利世利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