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沈伟,山东省巨野县人。爱好烹饪美食,摄影,英文配音,古典文学,写作随心随缘。

二姨的瓜田
我童年最清甜的夏天,从来不在热闹的街巷里,而是藏在二姨家半亩瓜田里。
小时候每逢暑假,我最期盼的事就是奔赴乡下二姨家小住。二姨在棉花地旁种了半亩瓜田,那是夏日独有的宝藏天地。一方田垄里,满满当当都是夏日的甜。
来到二姨家,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跟着二姨下地。二姨家有位表姐比我年长两岁,表姐最欢迎我来她家。每次下地二姨就在棉田里忙活,蹲在垄间给棉株打顶,顺带拔除地里丛生的杂草。平日里,表姐也要跟着在棉田搭把手。但每每我一来做客,二姨便摆摆手,免了她的农活,特许她陪我去瓜田里玩耍。表姐眉眼一亮,像得到一份恩赐,欢欢喜喜拉上我一头钻进藤蔓繁茂的瓜地。
我们弯下腰,拨开肥大的绿叶,寻摸着哪个瓜熟透了,哪个最甜。层层叠叠的瓜叶铺得密密实实,正午的太阳光穿过宽大瓜叶的缝隙,筛下星星点点晃动的金光,落在田垄上,落在我们的手背与衣角。风轻轻拂过,叶子簌簌摇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来回跳跃流转。我们蹲在垄上翻着瓜叶,偶尔有蚂蚱从叶间扑棱着翅膀飞走。
我和表姐看谁眼睛好使。表姐发现一个熟透的西瓜,圆滚滚卧在青藤之下,青皮带墨绿纹路,晒足了日光,轻轻一拍,砰砰作响。我和表姐用小拳头破开,鲜红沙瓤汁水丰盈,一口下去清甜解暑,是盛夏最爽利的滋味。我最会找噎人的黑皮面瓜,它总是贴着地皮生长,能长老大个。完全长熟的面瓜,外皮便撑出一道道浅浅的裂纹,薄薄的瓜皮微微翻起,像是孩童吃得太胖了衣服扣子都被撑开一般,凑近就能闻到一股厚重的瓜香,不用费力去削,指尖轻轻一撕,薄皮便能整片揭下来。内里的瓜肉是淡淡的鹅黄色,质地沙沙糯糯,入口绵密细腻,香气很足,清甜内敛,饱腹感极强,我和表姐常被这口香香的“爆皮小胖子”噎到。
田里最叫我和表姐惦记的是“白糖罐”。小巧圆润,果皮白得透亮,看着素净无奇,却是瓜中极品。熟透的“白糖罐”皮像纱巾一样薄,果肉脆嫩甜蜜。还有一种独有的老品种甜瓜,最是特别。它模样普通,果皮偏浅绿,可内里格外别致——瓜瓤是艳红的,籽囊微微发苦,偏偏包裹籽瓤的那一层瓜肉,甜得极致浓郁。吃的时候只需避开苦涩的红瓤,只啃外层厚实的瓜肉,清甜醇厚,回甘绵长,是我在城里永远吃不到的味道。
白日在瓜田的时光,总是过得松弛又欢快。暮色浸透田野时,二姨结束了棉花地的活顺手选摘了一些瓜果扛到肩头,叫上我和表姐一同回家。落日的余晖镀在二姨的发丝和肩头,轮廓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我和表姐跟在二姨身后,不紧不慢踩着田埂往家走,说说笑笑。夕阳落在我们的脸颊、胳膊上,把我们的影子长长拖在身后泥土路上。
乡下夏日闷热,二姨忙活一天便懒得生火做饭。我们的晚餐便是这满筐新鲜的瓜果。西瓜爽口解渴,黑皮面瓜香甜饱腹,白糖罐甜得入心,特色红瓤瓜风味独特,几口瓜果下肚,我和表姐已经肚子撑得圆鼓鼓了。应是孩童的肠胃消化得格外快,傍晚撑得饱胀的肚皮,总熬不过沉沉夜色。到后半夜,当大人们都睡得酣熟,我的肚子便空空落落,一阵阵泛起饿意。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翻了个身,便听见身旁的表姐也辗转不安,原来她也饥肠咕咕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昏暗中彼此心照不宣。不敢点亮灯,怕光亮惊醒熟睡的大人,便轻手轻脚下床,每一步都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我们小心翼翼搬过木凳,凳脚擦过地面发出一丝细微的吱呀,吓得我们瞬间屏住气息。我给表姐扶着凳子,她踮起身子,探着胳膊,向着高处的馍橱里面摸索。看她取出来两个馒头,我嘴角闪过一抹窃喜。我们挪到屋角,靠着墙并排坐下。月光从窗棂缝隙流进来,淡淡的银辉朦朦胧胧,勉强照见彼此半张脸庞。我们捧着馒头,大口大口得啃着,没有菜伴食也觉得格外香。我们啃着馒头,不敢高声言语,就头挨着头,凑到一处,用气声嘀嘀咕咕。讲白天瓜田里的趣事,说一些只有我们两个才明白的孩童心事,碎碎念念,天马行空。说到有意思的地方,要急忙捂住嘴巴,把笑声憋在喉咙里,只肩膀轻轻颤动。
岁岁年年,盛夏往复,如今再也回不去无忧无虑的童年,也难再品到当年二姨瓜田里的那份清甜。可那半亩藤蔓繁茂的瓜田,那各有风味的瓜果,夕阳下扛着瓜框归家的背影,傍晚撑得圆鼓鼓的肚子,夜半又被饥饿唤醒偷啃馒头的小小欢喜都深深刻进了我的记忆,永不褪色。
二姨的瓜田,清甜了我整个童年。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