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想:从镇北堡到胡杨林
王标
应该是前些年的一个国庆长假,我驱车直奔宁夏银川。这是我第一次驱车远行,想在风沙之中寻访两中体验:一是湮没于时光深处的镇北古堡颜容,一是扎根戈壁、生生不息的胡杨身姿。
镇北二字连着大漠孤烟,连着金戈铁马。而今昔日征战的喧嚣早已消散,唯有古堡遗址和胡杨屹立在戈壁滩上,在大漠的风中张扬着倔强的风骨。
汽车一路向西北疾驰,穿越关中平原与黄土沟壑,直抵银川。驻足镇北堡影视城,《红高粱》的印记便扑面而来。黄土夯筑的月亮门、十八里坡古朴的酒作坊,留存着影片滚烫的气息。翻涌的红高粱,象征蓬勃不屈的生命与炽热的民族血性;残破古堡化作天然舞台,上演爱恨纠葛与家国担当,一曲《酒神曲》,吼出西北大地原始磅礴的生命力。
位于贺兰山脚下的镇北堡,是作家张贤亮与塞北荒原结缘的起点。青年时期,他在宁夏荒原劳作,风沙之中邂逅这两座废弃戍堡,将古堡废墟之下蓬勃的生命力量,写入《绿化树》。以“镇南堡”为名,收纳大漠的苦难、苍凉与坚韧。并一手缔造镇北堡西部影城,让这片残垣,成为中国西部电影的摇篮。《牧马人》《红高粱》等200余部经典影片从这里走向世界,塞北荒原的风骨,在亿万人眼里展现。
镇北堡,是解读塞北的一扇窗口,向西再行,便是额济纳胡杨林。镇北堡是黄土夯筑的人文精神象征,承载文学与光影故事;胡杨林是大地孕育的生命丰碑,枯干傲然矗立戈壁瀚海,演绎着荒原生命本身的倔强。二者精神一脉相通:于贫瘠苦寒之地守住本心,在荒芜之中孕育生机。他的《大风歌》。就是扎根宁夏荒原,书写大漠人与风沙对峙的生命图景。在他笔下,大漠荒原虽然贫瘠严酷,但生命并未就此沉沦。草木在风沙里挣扎抽芽,人于苦难之中守住内心的尊严与光亮。这便是大漠独有的生命意识:苦难不是毁灭,而是淬炼生命的熔炉。
狂风可以摧毁屋舍,却吹不灭生命向上的渴求。这与镇北堡残墙、额济纳胡杨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古堡抗住风沙侵蚀,胡杨在瀚海顽强求生,荒原上的人于逆境坚守本心。这份力量,不仅是征服荒原的豪情,更是与荒芜共生的坚韧。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栖身沃土,而在于身处苦寒,依旧不肯放弃生长。
镇北堡是人工夯筑的明代戍堡,沧桑镌刻在风化土墙之上,《红高粱》在此演绎激荡的生命传奇;胡杨则是大地孕育的生命丰碑,在干旱盐碱中扎根生长,以千年虬枝诠释绝境里生命的坚韧。古堡予人光影里的人文回望,胡杨展现的,是生命本身不屈的力量。
次日,继续西行,大约一百来公里的路程就要翻越贺兰山三关口。一山横亘,便是天地分界。银川平原沟渠纵横,稻禾飘香,是农耕烟火;翻过贺兰山,立刻踏入阿拉善高原,田畴渐渐消失,戈壁碎石铺满大地,风裹着粗粝沙粒不时地敲打着车窗玻璃。公路向远方无限延伸,视野豁然辽阔,天地之间,只有蓝天、戈壁,还有零星可见的红柳、骆驼刺,在乱石黄沙间倔强生长。天地空旷,人烟寥落,大漠独有的苍茫扑面而来。车行塞上,思绪随风溯向悠远岁月。
划过赫连勃勃的历史烟尘,这片戈壁尚留有忽必烈时代的印记。元朝立国,忽必烈看重弱水绿洲的战略价值,在额济纳设立亦集乃路总管府,扩建黑水城,将其作为连通中原与漠北的驿站重镇。铁骑拓疆,王朝屯田,他以宏大格局经略大漠,疏通草原丝路。
赫连勃勃凭甲兵筑统万城,一心君临万邦,霸业转瞬成尘;忽必烈设亦集乃路,谋天下一统,黑水城也曾车马喧阗,终究被流沙掩埋。两位塞上雄主,一位追逐征伐霸业,一位谋求疆域一统,都曾在大漠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可王朝功业,终究难逃岁月淘洗。但他们的丰功伟业却像胡杨一样在历史上挺立。
胡杨,是第三纪孑遗的古老树种,在地球上存续六千余万年,堪称荒漠的植物活化石。远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胡杨便扎根弱水河畔,随山河变迁,演化出强悍的生存本领。根系深扎地下数十米,于少雨荒漠深处汲取甘泉,抵御风沙、盐碱与寒暑,静静守护居延绿洲。
岁月流转,山河更迭,王朝兴替,人间故事往复流转。帝王霸业终埋黄沙,唯有胡杨扎根荒原,枯而不倒,生生不息。它见过匈奴走马、汉卒戍边,见证黑水城由盛转寂,也铭记额济纳牧民为祖国航天事业让出家园,目送东风发射场火箭一次次直上云天。相较人类短暂的征伐与王权,胡杨承载的,是跨越万古的生命坚守。一如东风航天人,一代代扎根戈壁,不求赫赫威名,在荒原托举飞天梦想。这份无声坚守,恰如胡杨,远比一时的帝王霸业更加恒久。
车行荒漠,耳畔不由浮起《我爱你塞北的雪》悠扬的旋律。歌里的塞北白雪轻盈纯净,而落在胡杨林的雪,别有风骨。白雪覆上虬曲苍劲的胡杨枝干,素雪与枯木相映,那是何等的圣洁与悲壮。
至此,我才真正明白,众多影视作品偏爱赴额济纳胡杨林取景的原因。且观张艺谋《英雄》中的场景,漫天金叶纷飞,红衣侠客于林海对决,金黄的胡杨林象征着侠客心中远离杀伐的理想净土。绚烂却转瞬凋零,寄托对和平的向往,终究只是银幕编织的江湖幻境。电视剧《胡杨女人》借胡杨风骨讲述大漠儿女坚韧人生;电影《圣地额济纳》,记录下这片土地牧民迁离故土、支援航天建设慨当以慷的家国情怀。
镜头捕捉金秋胡杨刹那的绚烂,编织武侠传奇、人间悲欢。荧幕故事本为虚构,光影落幕,剧情便归于银幕。真实的胡杨,千百年来静立戈壁,历经风沙寒暑,并非为影视布景而生。尤其《圣地额济纳》所记述,这片土地不止荧幕风光,更藏有牧民舍家、航天人扎根荒原的史诗传奇。胡杨默默守望大漠,见证一代又一代人托举飞天梦想向往幸福生活的坚守。
仲秋的胡杨林,不是江南草木温柔的凋零,而是一场盛大而从容的生命告别。秋风掠过戈壁,一夜之间,满林树叶尽数染成璀璨金黄,在苍茫黄沙间炫耀撩动人心的色彩,怦然震颤着人们的心灵。
这秋景启示我们:生命不必追求永久繁盛,短暂亦可绽放极致光彩。胡杨常年默默承受干旱风沙,积蓄力量,待到秋日,倾尽所有绽放金黄。繁华转瞬即逝,风骨恒久弥远。繁华只是一时风景,坚韧的根基才是永恒。就像驻守戈壁的东风官兵,未必万众瞩目,常年在孤寂荒原默默坚守,于平凡岁月沉淀积蓄力量。
荣枯相依是胡杨的本色,新生枝叶与千年枯木同立一片土地,新生与朽老共存,昭示生命的轮回与传承。一代胡杨老去,种子落地,新苗于戈壁破土;老一辈航天人将青春留在大漠,年轻官兵接踵而至,接续守护飞天使命。世间许多绚烂都是短暂的,但扎根大地的信念、不屈的精神,能够跨越岁月,永久留存。
风拍打着车窗,诉说荒原的岁月。正是这片苦寒之地,一代代东风航天官兵告别故土,奔赴戈壁开荒筑梦。人们常说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风骨,正是航天官兵的写照。
胡杨是大漠的风骨,它不恋沃土,扎根戈壁,抵御风沙寒暑。航天人是荒原上另一片活着的胡杨。他们把青春安放在戈壁深处,不问声名,默默托举着一个民族强国强军的太空梦。胡杨生生不息,航天精神绵延不绝。
车行戈壁,心生敬畏。大漠风沙,卷走了王朝鼎革的喧嚣,淡去了银幕里转瞬即逝的悲欢。唯有窗外那胡杨静静伫立,岁岁如是。
晚风掠过胡杨林梢,铮铮作响,是大漠无言的诉说。千秋岁月,功业易逝,唯有扎根大地的坚守,长留于这片瀚海之间。
2026年9月15日
于渭南漱心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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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标,笔名木士,陕西省合阳县人,中共党员,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电视连续剧《秦川牛》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作品散见于《陕西工人报》《渭南日报》《华山文学》《西岳》等。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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