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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黄山印象记
作者:陈中玉
一、缘起:一纸药方引出千里之行
戊寅年,杭州的初秋来得格外迟缓。八月末的暑气还盘桓在西湖上空,不肯散去,像是煎药时锅底那一层黏稠的药汁,火候不到,怎么搅也搅不动。陈老中医坐在他那间临街的诊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刚刚开好的方子,墨迹还未干透,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药并排躺着,后面跟着一行小注:“血虚头痛,四物汤加减,七剂,水煎服。”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方子开得四平八稳,任哪个同行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可他就是觉得闷。行医五十余年,从少年时在药铺当学徒,到后来自己挂牌坐诊,再到如今两鬓斑白、门下弟子遍布杭城,他这一辈子,好像都泡在这四四方方的药柜之间。每个抽屉里装着什么,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也正因为太熟了,熟得像是自己手上那些永远洗不掉的药渍,他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倦意来。
就在这时,老友周先生推门进来了。周先生是杭城有名的山水画家,前些日子刚去了黄山写生,一进门便嚷嚷着“不虚此行”。他摊开一卷画稿,指着上面那些奇形怪状的松树、翻涌如浪的云海、刀劈斧砍般的山石,说得眉飞色舞。陈老中医看着那些画,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想起年轻时在药圃里采药,师傅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说:“真正的好药,不在园子里,在山上。”那时他不懂这话,如今想来,竟觉得像是一句谶语。
“老陈,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周先生收了画,端起茶盏,“你这一辈子,光顾着给人看病,自己倒活成了一味‘甘草’——什么都配,什么都调和,可到最后,自己是什么味儿都忘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正中陈老中医的心事。他当夜便翻出了那本压箱底的《徐霞客游记》,又寻出一册《本草纲目》,连夜读了数十页。读到《黄山图经》所载“黄山旧名黟山,即轩辕黄帝、浮丘公、容成子栖真之地”时,他搁下书,怔怔地出了神。黄帝炼丹的传说,他少年时便听师傅讲过,那时只当是道家方士的妄语。可此刻夜深人静,看着“栖真之地”四字,他忽然想起葛洪在《抱朴子》里说的话:“我命在我不在天,还丹成金亿万年。”葛洪当年也在黄山炼过丹,采过药,写过《肘后备急方》。那书里治疟疾的青蒿一握,绞取汁尽服之的方子,一千六百年后还被一个叫屠呦呦的人用上了。他忽然觉得,这传说里或许藏着某种医者才能读懂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便对徒弟们说:“我要去一趟黄山。”
徒弟们面面相觑。行医之人,最讲究“守时守位”,师傅这般说走就走,实在不像他的做派。可陈老中医已经转身进了内室,开始收拾行囊。他带的东西不多:一本《本草纲目》,一册《徐霞客游记》,一套换洗衣衫,一方砚台,几支狼毫笔,还有一包从药铺里取的上好松烟墨。那墨是他二十年前托人从徽州定制的,用黄山松烟和鹿胶熬成,研开时有一股清苦的松香。这些年他一直舍不得用,总觉得要留到一个特别的时刻。如今他想:该是时候了。
二、屯溪夜雨:新安江畔话岐黄
从杭州到屯溪,火车走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老中医靠在窗边,看窗外的景致从平坦的杭嘉湖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皖南丘陵。稻田少了,山多了,水也变了。西湖的水是软的、腻的,像一汪化不开的蜜;而新安江的水是硬的、清的,带着山石的棱角,在夕阳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车到屯溪时,天色将暮。他寻了家临江的客栈住下。那客栈是旧时徽商的老宅改的,三进两院,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桂花树,金粟满枝,香气熏得人有些微醺。他推开雕花木窗,新安江的水汽便涌了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这松香不同于客栈里的桂花香,要更远、更淡,像是从几十里外的黄山飘过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取出那方松烟墨,放在窗台上。月光正好照在墨上,那墨锭泛着幽暗的琥珀色光泽,像一块沉在江底千年的石头。他喃喃道:“明日登山,当以医者之眼观松,以诗人之心听松,以老友之礼访松。”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太文气,不像一个老中医说的。可他又想,谁说中医就不能文气呢?李时珍写《本草纲目》,那文字何等精妙;张仲景著《伤寒论》,那序言何等沉痛。医者看山,本就该看出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来。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窗外雨声淅沥,打在桂花树叶上,又滴到天井的青石板上。他迷迷糊糊间,竟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松树,长在悬崖边上,根须深深扎进石缝,旁边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用一把小锄头挖他的根。那老头须发皆白,面容古拙,不像是寻常人物。他急了,大叫:“我是人,不是药!”那老头抬起头,竟是师傅的样子,又好像不全是师傅,笑眯眯地说:“傻孩子,人即是药,药即是人。轩辕黄帝当年在此山炼丹,炼的哪里是外丹?炼的是这一山的精气神。葛洪那老儿,当年也在这山上采过药,写过方子。你读他的书,却不知他的人——他炼的丹,其实就是他自己。”他猛地醒来,窗外天已微亮,雨还在下。
三、云谷寺听松:初识黄山真面目
从屯溪到黄山脚下,又走了两个时辰。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车到云谷寺时,雾气正浓,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陈老中医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松针、苔藓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混合的香气。他闭着眼分辨了许久,竟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是茯苓。他睁开眼,果然看见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生着一丛褐色的菌类,正是野生茯苓。他笑了,心想:这黄山果然是一座大药圃。难怪《太平御览》里说,唐玄宗改“黟山”为“黄山”,其中一个说法便是因山中盛产黄连等药材。而南朝陶弘景在《名医别录》里,更是把黄山列为“黄连上品”的产地。这位“山中宰相”,当年也曾隐居黄山,采药炼丹,著书立说。
云谷寺的石阶从浓雾中蜿蜒而上,两旁是遮天蔽日的毛竹。陈老中医走得不急不缓,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云谷寺,明万历年间才由寓安禅师募建,当时称“掷钵禅院”,后来才改名为云谷寺。他抬头看了看隐在雾中的寺门,心想:这寺名改得好。“掷钵”有禅意,“云谷”却有道气。黄山这地方,本就是佛道相融的。
寺旁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云谷”二字,是明代邑宰傅岸所题。他凑近看了许久,那字迹虽经数百年风雨,依然苍劲有力。他忽然想起《黄山志》里记载,这云谷寺在明代曾是“精舍之极严整者”,藏经阁中曾供奉万历皇帝御赐的《大藏经》六百七十八函。他还记得志中有一则轶事:当年寓安禅师建寺时,掘地得一大石,石下有一泓清泉,甘冽异常。众僧以为神异,寓安禅师却说:“此乃山心之泪,饮之可清心明目。”后来寺中僧人多患眼疾,饮此泉而愈。陈老中医心想:这泉水若在,该是一味“甘澜水”——《伤寒论》里治奔豚的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用的就是甘澜水,取其“扬之千遍,水珠相逐”之意。如今泉已不存,只留下这方石碑,和满山的松涛。
渐渐地,耳边有了松涛之声。初时很远,如远雷;再近些,如潮汐;再近,如千万只蚕在桑叶上啃食。他停下脚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松香清苦,带着露水的凉意,竟让他想起熬制“独活寄生汤”时满室弥漫的药香。独活、桑寄生、杜仲、牛膝、细辛、秦艽、防风、肉桂、茯苓、当归、川芎、人参、甘草、白芍、熟地——十五味药,各司其职,缺一不可。这黄山的松,何尝不是一剂配伍精当的方子?松针祛风,松节通络,松脂止血,松皮敛疮,松子润肺,松花粉益气——一树之内,自成乾坤。
过了白鹅岭,雾气忽然散了一些。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石阶上,斑斑驳驳。松树陡然多了起来,一棵棵从石缝里钻出来,虬枝盘曲,形态各异。陈老中医凑近一株黑虎松,细细端详。那树皮皴裂如老人手上的老茧,纹路里积着经年的松脂,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粗粝而温热。
“像极了关脉。”他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听见了,忍不住笑问:“老爷子,您这是在看树还是在看病?”
陈老中医也笑了:“树犹人也,人犹树也。你看它长在石缝里,风吹雨打,不也活了三千年?”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对着松针看了许久。那松针一簇簇地生在枝头,像一把把倒插的绿剑。他数了数,一簇有五针——是五针松。五针松的松针,在《本草纲目》里被称为“五钗松”,据说“久服轻身,延年益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用松针泡酒,给一个风湿痹痛的老渔夫喝,那老渔夫喝了三年,竟能下海打鱼了。他当时以为是酒的功劳,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这松针里藏着的天地精气。
“老爷子,您说这松树为什么长在石头缝里还能活?”年轻后生又问。
陈老中医想了想,说:“你看这石缝,窄得连手指都伸不进去。可松树的根须,偏偏能从这窄缝里钻进去,一点一点地啃那石头。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土,是松针落下来烂了变成的。松树就靠这一层薄土活着,活了三千年。这叫什么?这叫‘以柔克刚’。我们中医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松树身上的正气,就是它能活下来的道理。”
年轻后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石头太硬,根须钻不进去呢?”
陈老中医弯腰从石缝里抠出一小撮土,放在掌心给他看:“你看这土,细得像面粉。这不是普通的土,是松针落了,一层一层地烂,一层一层地积,几百年才积出这么一小撮。松树的根须分泌出一种酸,能把石头慢慢地蚀出缝来。它不急,一年蚀一点,一千年下来,再硬的石头也让它钻透了。”他顿了顿,把土撒回石缝里,“治慢性病也是这个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医者要做的,是帮病人把正气一点点养回来,让正气自己去蚀那病根。急不得,也慢不得。”
年轻后生听了,若有所思。陈老中医也不再多说,转身继续登山。他心里却翻涌着一个念头:若把人体比作这石缝里的松树,那么疾病就是那挤压着松根的石头。医者要做的,不是去凿碎那些石头——那石头是移不完的,而是要让松树本身强壮起来,让它有力量从石缝里钻出去。这才是治本之道。
四、北海暮色:狮子峰前说阴阳
午后抵始信峰。此峰三面悬空,唯南面一线石阶可通。陈老中医扶着铁索,一步一停。山风从峡谷深处涌上来,带着阴湿的寒气,吹得他衣袂飘飘。他忽然想起徐霞客笔下的“薄海内外之名山,无如徽之黄山”,心里不禁感慨:三百年前的旅行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一个杭州的老中医会踩着他走过的石阶,数着他数过的松树?
始信峰上的松树格外奇崛。有一株“接引松”,从崖壁横空伸出,像一只手臂,把行人从断崖边引到安全处。陈老中医站在松树下,仰头看了许久。那松针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拒绝。他忽然想起一句医谚:“用药如用兵。”这接引松,便如一位老练的先锋官,守在险要处,接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若把它入药,该是味“引经药”吧?引诸药直达病所,就像它引行人直登峰顶。
傍晚宿在北海宾馆。陈老中医推开窗,正对着狮子峰。暮色里,那山峰果然像一头卧着的巨狮,连毛须都清晰可辨。夕阳的余晖斜照在狮背上,金光灿烂,而狮腹以下已经沉入暮霭,青黛苍茫。这明暗交界,竟像极了一幅太极图。他忽然想起《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里的话:“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他取出随身带的药碾子,就着窗外的松涛声,碾了几味安神的药——酸枣仁、远志、合欢皮。药香混着松香,在房间里氤氲开来。他一边碾药,一边想:这酸枣仁是酸甘的,养肝血;远志是苦辛的,通心肾;合欢皮是甘平的,解郁安神。三味药,一酸一苦一甘,一肝一心一脾,正好对应着天地的“三才”。而窗外那狮子峰的明与暗,不也正是阴阳的具象么?明处是阳,暗处是阴;狮头是阳,狮尾是阴;山上是阳,山下是阴。阴阳之间,有一个交界处,那便是“少阴”与“少阳”——如晨昏之交,如冬春之替。
他忽然笑了:这不正是最好的“安神定志丸”么?天地间的大药,本就在山山水水之间。医者不必只在药柜里寻方子,若能读懂山川的性情,那一草一木、一石一云,便都是药。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狮子峰顶,左手持《本草》,右手持《黄庭》,脚下的云海翻涌如浪,而他纹丝不动,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松树。远处隐隐传来钟声,不知是哪个古寺的晚课,一声一声,敲在云海上,又像是敲在他的脉上。那钟声里,似乎还夹着葛洪捣药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从一千六百年前传来,和着松涛,和着心跳,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五、清凉台观日:天地一炉药
次日凌晨,陈老中医摸黑起身,要去清凉台看日出。石阶上结着薄霜,他拄着竹杖,走得格外小心。到了清凉台,早有好些人在等着。有扛着相机的记者,有背着画夹的学生,有穿着校服的少年,还有几个和他一样鬓发斑白的老人。他寻了个角落,静静地靠着石栏,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线鱼肚白,渐渐地,那白色里透出些淡黄,又变成橘红。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锅即将煮沸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陈老中医忽然想起《周易》里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日出的景象,不正是天地间最大的阳气么?
就在太阳即将跃出的一刹那,云海忽然静了。那一瞬间,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太阳猛地跃出了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下来,把云海染成了金色的海洋。远处的莲花峰、光明顶,都成了这海洋里的岛屿。松树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墨绿色,像是被浓墨泼过,又像是用细笔描过。
陈老中医注意到,离他最近的一株松树,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幅剪影。那松针一根根清晰可辨,像无数根银针,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芒。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药铺里“挑针”的情景——把一捆松针铺在案上,一根根地挑出最饱满的,用来泡酒。那时他觉得松针不过是药材,此刻却觉得,这满山的松针,每一根都是天地写给人的信,只是很少有人能读懂。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就着晨光写下了一首七绝:
云海翻腾如煮药,松涛万壑说岐黄。
黄山多少长生味,尽在朝霞一抹光。
写罢,他低声吟诵了两遍,自己先笑了。旁边那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凑过来看,读了一遍,说:“老爷子,你这首诗,平仄倒是合律的。‘云海翻腾如煮药’是平仄平平平仄仄,‘松涛万壑说岐黄’是平平仄仄仄平平,首句仄起,二句平收,对得也工。‘黄山多少长生味’是平平平仄平平仄,‘尽在朝霞一抹光’是仄仄平平仄仄平。韵脚‘黄’‘光’都是下平七阳韵,一韵到底。格律上没毛病。”
陈老中医听了,拱手道:“原来是方家,失敬失敬。只是‘如煮药’三字太直白,怕人笑话。”
老教师摆摆手:“诗贵在真。你这‘如煮药’,比那些‘如仙境’‘如画卷’的陈词滥调强多了。只是——”他顿了顿,指着“长生味”三字说,“这个‘味’字,若是改成‘药’字,与第一句的‘药’字重复,不好;若是改成‘草’字,‘长生草’倒是黄山一景,可平仄又不对了。‘味’字是仄声,这里需要仄声,合律。我看就这样挺好。”
陈老中医点点头,把诗收好了。他心里却想:这老教师说得对,格律是死的,诗是活的。他写这首诗,不是为了炫技,只是为了记下那一刻的心境。那“一抹朝霞”里的“长生味”,是他闻了五十年的药香,也是他寻了五十年的医道。
太阳渐渐升高,云海开始消散。陈老中医收起纸笔,忽然觉得饿了。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从杭州带来的定胜糕,咬了一口。糕是豆沙馅的,甜得有些腻。他想起山上的松子糖,那甜里带着松脂的清香,比这定胜糕要清雅得多。他决定下山时一定要买一包。
六、玉屏楼访松:迎客松前说君臣
接下来的几日,陈老中医遍游了玉屏楼、莲花峰、天都峰。每到一处,他都能看出些旁人看不到的“医道”来。
在玉屏楼,他见到了那株名闻天下的迎客松。那松树长在玉屏峰东侧,一侧枝桠伸出,如人伸出一只臂膀欢迎远客,另一只手则优雅地斜插在腰间,雍容大度,姿态优美。陈老中医站在松前,看了许久。他想起昨夜在客栈翻看的那本《黄山志》,上面记载迎客松之名最早见于清咸丰九年歙县人黄肇敏的《游黄山记》,文中写道“石前一松曰迎客”。不过一百多年的光景,这棵松树便从默默无闻变成了黄山的象征。
“这松树,像是一位老臣。”他对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说。
“老臣?”年轻人不解。
“你看它站在这里,迎来送往,不管来的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它都一视同仁。它的手臂伸出去,是‘接’;它的身子微微前倾,是‘迎’。这不就是《内经》里说的‘君君臣臣’么?心为君主之官,肺为相傅之官,肝为将军之官,而这迎客松,便是这山中的‘相傅’——辅佐天地,接待四方。”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觉得这比喻有趣,便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陈老中医又想起《本草纲目》里说松“为百木之长,犹公也”。公者,爵位之尊,位在侯伯之上。松树在百木之中,确实有“公”的气度——它不争春,不斗艳,只是静静地立着,看云来云往,看花开花落。春天,当桃李争妍时,它只是默默地抽着新针;夏天,当荷莲竞放时,它只是默默地撑着绿荫;秋天,当菊桂飘香时,它只是默默地结着松果;冬天,当万木凋零时,它却依然青翠如故。
“这才是真正的‘君’。”陈老中医自言自语,“不因时而变,不因地而迁。医者若能学到松树的三分品格,便足以称良医了。”
七、莲花峰登顶:一览众山小
莲花峰是黄山的最高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陈老中医攀上峰顶时,已是正午。阳光直射下来,把岩石晒得发烫。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俯瞰脚下的云海。那云海铺展如席,白得耀眼。远处的天都峰、光明顶,都成了这云海里的孤岛。
他忽然想起杜甫的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可此刻他站在莲花峰顶,却觉得那些“小”了的山峰,恰恰是刚刚走过的路。天都峰险,光明顶高,始信峰奇,狮子峰雄——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性情,正如每一味药都有自己的归经。你不能说哪座山更高,只能说它们各司其职。天都峰如麻黄,发汗解表,药性峻烈;光明顶如黄芪,补气升阳,药性温和;始信峰如细辛,温经通络,药性走窜;狮子峰如附子,回阳救逆,药性刚猛。
而莲花峰呢?莲花峰是甘草——调和诸药,无处不在。它高高在上,却不孤傲;它俯瞰群峰,却不轻视。它的存在,是为了让每一座山峰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老中医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做的正是甘草的活儿。不争功,不诿过,只是默默地调和着每一味药,让它们各尽其能。可甘草也有自己的性情——它能清热解毒,能润肺止咳,能缓急止痛。只是它从不张扬,从不炫耀。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黄山之前,他曾在《黄山志》中读到,莲花峰下曾有“莲华庵”,是明代僧人所建,香火颇盛,后来毁于兵火。志中还记载,莲华庵的僧人曾以黄山松针煮茶,以莲花峰草药疗疾,方圆百里的山民都来求医。庵中有一位老僧,人称“药莲和尚”,据说能用一味草药治三种病,可惜他的方子没有传下来。如今庵堂早已不存,只在峰顶留下一片荒台,和几块残碑。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缝,果然看见一块石碑的残角,上面隐约刻着一个“莲”字。他伸手摸了摸那字,冰凉入骨。数百年前,这里曾有人诵经、焚香、煮茶、采药。如今经声已绝,香火已灭,药方已失,只有这石碑还在,像一个不肯离去的魂。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方松烟墨,又拿出一张宣纸,在莲花峰顶写下了第二首诗。这一次,他斟酌了许久。他想起自己五十年的行医生涯,想起石缝里的松树,想起清凉台上的日出,想起梦笔生花的那阵山风,想起这峰顶残碑上那个“莲”字,想起莲华庵里那个没有传下药方的药莲和尚。他提笔写下了一首七律:
卅六峰峦皆本草,莲花一瓣是良方。
我行医道五十载,始信登山如涉江。
石养松根根养石,云藏山脊脊藏光。
今朝立顶回头望,万壑千岩尽药香。
写罢,他又吟诵了几遍。旁边那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不知何时也上了莲花峰,凑过来看,读了一遍,沉吟道:“老爷子,你这首诗,意思极好。‘石养松根根养石,云藏山脊脊藏光’,回环往复,写出了黄山松石相依、云山相藏的妙处。格律上,平仄粘对也合七律正体。‘方’‘江’‘光’‘香’同属下平七阳韵,一韵到底。‘本草’‘良方’‘涉江’‘藏光’‘药香’,意象与医道紧密呼应,没有一处闲笔。”
陈老中医拱手道:“老兄过奖了。只是‘五十载’对‘如涉江’,还是宽了些。”
老教师想了想,说:“若严格要求,‘五十载’是数量词,‘如涉江’是比喻,确实不算工对。但七律中颔联用流水对,以意为主,也是允许的。你这首诗,妙在颈联的回环对,‘石养松根根养石,云藏山脊脊藏光’,这是真正的工对,且意思深远,足以撑起全诗。颔联略宽,无伤大雅。”
陈老中医点点头,把诗收好了。那方松烟墨,在莲花峰顶用去了一角,留下的缺口像一扇小小的窗,透着一缕天光。他又看了一眼那残碑上的“莲”字,心想:这莲花峰,既是甘草,也是莲台。医者坐在莲台上,手持甘草,调和阴阳——这画面,倒也有几分禅意。只是那药莲和尚的方子,终究是失传了。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可转念一想:方子会失传,山却不会。只要这山还在,药就在;只要这松还在,医道就在。
八、梦笔生花:松树写下一个“药”字
下山那天,陈老中医特意绕道去了“梦笔生花”处。那孤峰顶上的松树,真像一支倒插的毛笔。峰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梦笔生花”四个字。他站在峰下,仰头看了许久。
关于这处景观,他早有耳闻。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李白少年时曾梦见自己所用之笔笔头生花,此后才思泉涌,名闻天下。天宝十三年,李白来到黄山,在北海散花坞见到这座孤峰,峰顶巧生奇松,形如笔尖生花,竟与少年时的梦境一模一样。他感慨万千,写下了“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的名句。后人便将此景命名为“梦笔生花”。另有一个传说更妙:李白在狮子林禅院与长老纵谈饮酒,醉后将毛笔一掷,那笔便化作了这座山峰,笔尖化作了峰顶的松树。
陈老中医站在峰下,想起这些传说,不禁笑了。他心想:李白那支笔,若真化作了松树,那笔尖上蘸的墨,该是黄山的云雾;笔杆里藏的,该是千年的松烟。他忽然想起那方松烟墨,正是用黄山松烟制成的。李白掷笔成峰,而他用黄山松烟墨写诗——这其间,竟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一千二百年前的诗仙连在了一起。
忽然,一阵山风吹过,那松树微微摇动,竟像是在写字。
陈老中医看呆了,恍惚间觉得那松树写的是个“药”字。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松树依然静静立着。他哑然失笑,心想:莫不是自己行医太久,看什么都像药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松树若真要写什么,写的绝不会是“药”字。药是人为的,是采摘、炮制、配伍之后的东西。而这松树在山顶上长了千年,它自己就是药——不,它比药更根本。它是天地之间的“气”,是阴阳交汇的“象”。医者采它入药,不过是借它的一缕气、一丝象,来调和人体的偏颇罢了。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真正的好药,不在园子里,在山上。”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山上的药,不是指那些长得肥壮的药材,而是指这整座山的气象。黄山的松、石、云、泉,合在一起,便是一剂天地的“大药”。这药不治一人一病,却能让人明白:人是什么,天地是什么,医道是什么。
他笑了,从包袱里取出那方松烟墨,对着梦笔生花的松树遥遥一拜。墨锭上的缺口,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李白当年醉后掷笔,不知有没有想到,一千二百年后,会有一个杭州的老中医,带着用黄山松烟制成的墨,站在他的“笔”下,想着关于药的事情?
九、归途:松烟墨里研开黄山
回到杭州后,陈老中医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这次黄山之行的所见所思写成了这篇《黄山印象记》。写到最后,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秋风过处,簌簌有声。他忽然想起黄山上的松涛,那声音和这梧桐叶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他提笔在文末写道:
“黄山归来,余常思之。非思其峰之奇、石之怪、云之幻也,实思其松之德。松之为物,不择地而生,不因时而变。石缝可长,崖壁可生。雨雪不能摧其志,风霜不能改其容。此非医者所当效法者乎?医者仁心,当如松之坚韧;医者仁术,当如松之常青。余虽老矣,然每念及黄山之松,便觉精神百倍。是为记。”
写罢,他忽然觉得有些饿了。转身看见案上放着一包从黄山带回的松子糖,便拈了一颗放入口中。那甜味里带着一丝松脂的清香,竟让他又想起了清凉台上的日出。他笑了,心想:这黄山的印象,怕是永远化不开了。就像他珍藏的那块黄山松烟墨,研开时,满室都是黄山的云雾。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方松烟墨,他在莲花峰顶用去了一角。那一角墨,化作了那首“卅六峰峦皆本草”的诗。可墨锭上留下的缺口,却像一扇小小的窗,透过它,能看见黄山的云海。他把墨锭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夕阳看。那缺口处果然透出一缕光,金灿灿的,像极了清凉台上的朝霞。
他喃喃自语:“这墨,也该入药。”
十、尾声:医者看山,山亦是医
此后数年,陈老中医的诊室里多了一幅字。那是他自己写的,裱在紫檀木的框里,挂在药柜上方。字写的是:“医者看山,山亦是医。”每个来看病的人,都会先看到这八个字。有好奇的会问:“陈老,这字是什么意思?”他总是笑笑,说:“等你哪天上了黄山,就知道了。”
可很少有人真的去黄山。人们总是说“忙”,说“等有空了”,说“下次一定”。陈老中医也不勉强,只是偶尔在开方子的时候,会想起黄山的松涛。他总觉得,那松涛声里藏着某种东西,是他在五十年的行医生涯里一直寻找、却始终未曾完全抓住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徒弟问他:“师傅,您说医道到底是什么?”
陈老中医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黄山上的松树,想起清凉台上的日出,想起梦笔生花的那阵山风,想起莲花峰顶那块残碑上的“莲”字,想起轩辕黄帝炼丹的传说,想起葛洪在《抱朴子》里的话,想起陶弘景在《名医别录》里记下的黄连,想起李白掷下的那支笔,想起莲华庵里那个没有传下药方的药莲和尚。然后他说:
“医道,就是看见石缝里的松树,知道它为什么能活下来。然后,把这个道理,用在人身上。”
徒弟又问:“那黄山呢?”
陈老中医笑了。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西湖。秋天的西湖,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残叶,在风中摇着。他说:
“黄山,就是那棵松树。”
徒弟还是不懂。但陈老中医不再解释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说不明白的。就像那方松烟墨,研开时满室松香,可你若问那松香是什么味道,谁也说不清。只有闻过的人才知道——那味道里,有石缝的粗粝,有云海的湿润,有日出的温暖,有黄帝炼丹时散入山石的余烬,有葛洪捣药时溅落的药汁,有陶弘景采黄连时沾在袖口的露水,有李白掷笔时溅落的酒渍,还有千年的孤独。
而这,就是黄山的印象。
也是医道的印象。
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以医眼入山,以诗心证道
——专评陈中玉《黄山印象记》的三重审美维度
尹玉峰
药砚磨霜五十年,囊间云气出黄山。松根悟得长生诀,脉案融成大雅篇。
抱朴子,揖青莲,一窗岚影落吟边。人间多少歧黄手,独向峰头叩古仙。
——尹玉峰鹧鸪天·赠中玉先生
三十六峰入药囊。笔端先带茯苓香。石边亲拾云根气,窗下闲研松雾光。
抛药谱,对山苍,始知医道在青苍。寻常甘草调和手,写出烟霞万丈长。
——尹玉峰鹧鸪天·读《黄山印象记》
杖头挑得云归,半囊谷翠和泉煮。白鹇招隐,轩辕遗鼎,烟涛万古。踏遍云阶,松边问脉,石间寻谱。把《本草》翻残,峰峰是药,都收入,吟笺去。
五十岐黄辛苦,到峰头,豁然开悟。涛声入枕,霞光研墨,写成新句。莲瓣为方,松针量剂,医人心腑。看窗间浩气,横空飞出,作黄山雨。
——尹玉峰水龙吟·题中玉翁黄山行卷

以医眼入山,以诗心证道——尹玉峰专评陈中玉《黄山印象记》的三重审美维度
陈中玉先生这篇《黄山印象记》完全跳出了传统游记“描摹山水、记录游踪”的常规框架,以一位行医半世的老中医的独特视角,把黄山的峰石松云与岐黄医道完全打通,字里行间既有雷州老中医沉潜半生的生命阅历,又有古典诗词的雅致韵味,更藏着中国传统“天人合一”哲学的深层内核。它不是普通的黄山游记,而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用五十年行医生涯熬出来的“山水匹案”。
一、医者之眼:把整座黄山读成一部活的《本草纲目》
全文最鲜明的特色,是彻底打破了“山是山、药是药”的边界。作者从踏入黄山的第一步起,眼中所见的一切都自带医家的滤镜:石缝里的野生茯苓、云谷寺传说中能清心明目的山心之泉、漫山的松涛像熬煮独活寄生汤时漫出的药香,甚至把黄山群峰直接对应成药性各异的本草——天都峰如峻烈的麻黄,光明顶如温和的黄芪,始信峰如走窜的细辛,而最高峰莲花峰,便是那调和诸药的甘草。
这种写法绝非刻意的文字游戏,而是一位行医五十余年的老中医深入骨髓的职业本能。他写松树扎根石缝“以柔克刚”,顺势引出“治病如养树,扶正以祛邪”的医理;写狮子峰暮色里明暗交界的山形,暗合《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的阴阳之道;写清凉台日出时云海翻涌如煮药,把天地间的日出奇观,直接解读成最宏大的“阳气生发”之象。旁人游黄山看的是奇松怪石云海,他看的是藏在山山水水里的活的医道。
二、诗家之心:以旧体诗为骨,撑起全文的文气与哲思
文中嵌入的两首七言诗,是整篇游记的文眼,完全贴合陈中玉作为实力派诗人的创作功底。
第一首七绝“云海翻腾如煮药,松涛万壑说岐黄。黄山多少长生味,尽在朝霞一抹光”,以“煮药”喻云海,跳出了千百年来写黄山日出“如仙境、如画卷”的陈词滥调,把医者专属的生命体验,直接钉在了黄山的朝霞之上,直白却力道千钧。
第二首七律“卅六峰峦皆本草,莲花一瓣是良方。我行医道五十载,始信登山如涉江。石养松根根养石,云藏山脊脊藏光。今朝立顶回头望,万壑千岩尽药香”更是堪称佳作。颈联“石养松根根养石,云藏山脊脊藏光”用回环往复的句法,把黄山松石相依、云山互藏的天地至理写得通透,既合七律正体的格律规范,又完全没有掉书袋的匠气,五十年行医的沉淀、登顶莲花峰的豁然,全融在这二十八字里。
三、儒者之怀:在山水中完成对“道”的最终印证
这篇游记的底色,始终是中国传统儒家“静观万物、反求诸己”的生命情怀。陈中玉写黄山,从来不是把山当作一个被观赏的客体,而是把自己完全放进山的生命节律里:他写自己前半生活成了一味调和诸药的甘草,在黄山的松树上照见了自己的影子;他写明代莲华庵失传的药方,感慨药方会亡但青山不老,医道的真意从来不在纸页之间,而在生生不息的山气里;文末那句“医者看山,山亦是医”,更是把整篇文章的格局彻底打开——他不是来黄山游览的,是来向山问道的。
最终他给出的答案,没有任何玄虚的神异色彩:“医道,就是看见石缝里的松树,知道它为什么能活下来。然后,把这个道理,用在人身上。”这份从行医半生、游山半日里悟出来的平实道理,恰恰是最动人的地方,既是一位老中医对医道的终极总结,也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者,留给世间最厚重的生命注脚。
2026年9月20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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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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