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一卷•挺进
第八章• 高志远
高志远，1907年6月7日生于滦县多余屯村。多余屯在滦河西岸，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种高粱和谷子。8岁入私塾，跟着先生读了四年书，"九一八"后萌生抗日念头，那年他二十五岁。1933年变卖部分土地支援长城抗战，招募约200人准备加入义勇军，途中被土匪缴械，枪被抢走了，人也被打了一顿，蹲在路边的沟里抽了半天的烟。1935年2月联合陈宇寰等人发动"马城起义"，粉碎了汉奸刘佐周吞并民团的企图。1935年8月，他化装为厨师在滦县火车站射杀刘佐周——那一年他二十八岁。他蹲在厨房里切了一上午的菜，刀工很好，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均匀，然后擦干净手，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走出厨房，在站台上开了一枪，然后转身走了，没有人拦住他。从此，"滦河神枪手"的名字传遍了冀东。1937年，冀东十县人民抗日代表会议在高志远家中召开，成立华北人民武装自卫委员会冀东分会。1938年5月，担任华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区总司令。7月暴动发动，他率部先后三次攻打乐亭、两次攻打滦县，光复倴城。他创建和亲自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是整个冀东抗日暴动的主力和中坚。1938年秋，他率部随八路军四纵撤往平西整训，途中与日伪军激战，部队损失惨重。到了平西，他从"抗联第一路军总司令"变成了"冀热察挺进军抗联支队司令"。他蹲在炕沿上，把烟袋点着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慢慢散开："今天我高志远从抗联总司令变成了支队司令。七万人的队伍剩了一千多人。冀东的底子还在。我不会一直待在这儿。"
1939年3月，高志远的秘书陈飞走进了萧克的办公室。陈飞低着头，不敢看萧克的眼睛，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司令员，高志远在联系吴佩孚。我替他送的信。信是给吴佩孚的人写的，内容是求援、借饷。"萧克的手没有动，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腹压着纸面："高志远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不知道。"萧克说："你先回去。"萧克派人核实了这件事，消息很快回来了：高志远确实派人去了北平，确实联系了吴佩孚的人。信的内容没有"投敌"的字眼，但"求援""借饷"几个字已经够了。萧克蹲在灶台边想：这个人能用，但得看住。邓华说："高志远打仗有本事，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宋时轮说："他能拉队伍，也能散队伍。得让他知道——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了。"
那天萧克让警卫员去请高志远："晚上到我屋里来，吃顿饭。"高志远来了。他在萧克对面坐下来，炕桌很矮，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萧克先开口，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高志远同志，挺进军成立快一个月了，你觉得怎么样？"高志远说："队伍太散了。三个拳头没捏到一起。我在冀东带过七万人，我知道队伍不拧成一股绳是什么后果。"萧克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帮子脆生生的，在嘴里嚼了一下："冀东暴动你拉起来七万人不容易。老百姓为什么信你？""因为我打鬼子。"萧克说："你跟吴佩孚的人联系——老百姓知道了，还信你吗？"高志远的筷子停在半空，筷头上夹着一片菜叶，菜叶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你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知道现在外面在传什么吗？他们在传——高志远想投敌。"高志远猛地站起来，炕桌被他带得晃了一下，碗里的汤洒出来一小片，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我高志远十五岁练枪，二十三岁打死刘佐周，三十一岁拉起两万人抗日！我投敌？我投谁的敌？"萧克没有动，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站起来："你坐下。"高志远盯着萧克看了很久，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坐下了。萧克说："你把吴佩孚那条线断了。这件事我来处理。"高志远说："我信你。但你要给我一个说法——我高志远不是叛徒。"萧克说："不会打发你走。"
第二天，五人民政委员会——萧克、马辉之、伍晋南、宋时轮、邓华。投票之前宋时轮说："我了解高志远。他不会当汉奸。他要是想投敌，当初在冀东就投了。"邓华说："我也这么认为。一封信就定他的罪——证据在哪里？"投票结果三票赞成两票反对。宋时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萧克！你不能——"萧克说："老宋，坐下。"宋时轮没有坐，和邓华一起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门框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落。1939年4月27日，涞水县山南村。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白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雪上，花瓣在脚底下碎开，染在鞋底上。高志远被带上来的时候穿着灰布夹袄，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里，勒出了一道红印。他走到台前站定，转头看了看东面的山——那是冀东的方向，他的家乡多余屯就在那里，山影在远处蓝蒙蒙的，一层一层的，像是纸上的墨迹。杨春甫念了"罪行"，声音在风里飘着，被桃花的气味裹着。审判长问他有没有话说。高志远说："我高志远，十五岁练枪，二十三岁打死刘佐周，三十一岁拉起两万人抗日。我打过鬼子，我没有投敌。"审判长看了看萧克，萧克点了点头。高志远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求饶，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面的山，山影还是蓝蒙蒙的："……想回家。"枪响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萧克站在山梁上。远处拒马河还在流，水声不大但一直在，河水在桃花的映衬下泛着浅粉色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小撮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像烟一样飘走，落在桃花瓣上："我这一辈子，不会忘记今天。"宋时轮和邓华先后离开。萧克站在野三坡的山梁上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两个背影一前一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融进了远处的山影里。程世才走到他身后，站了很久才开口："司令员，很多人不理解。"萧克说："仗还要打，鬼子还在北平城下站着。老百姓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我们，我们杀了自己人。"他沉默了很久，远处拒马河还在流，水声不大，但一直在。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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