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短,两声长
站在欣虹湖的木栈道上
看落日沉进山脊
云先烧透,水跟着红
风掠过,满湖的红皱起来
又慢慢抚平
一只苍鹭钉在浅滩的软泥里
影子斜斜,像炭笔
在红宣上勾了一道黑
它不动,我也不动
一晃,半个钟头
手背凉透了
才想起,自己七十岁了
记忆里的城,是煤烟浸的黑
黑土路,黑煤堆
黑着脸下井、笑着上来的矿工
天不亮,汽笛先响三声
一声短,两声长
整条街的人,都在那三声里起床
父亲母亲从辽宁来
转过年,我落生在矿医院
母亲说,那天早上汽笛照样响了三声
父亲守着矿医院的白
身上一股来苏水味,盖不住煤烟
夜里有人砸门,他披衣就走
背影融进黑里
第二天回来,白大褂的下摆
一块碘酒黄,洗不净
我们踩着煤渣上学
鞋底的黑粉,母亲拿刷子刷
刷完,水盆里漂着
一层油亮的黑
后来我没走念书那条路
进了工务段,巡一条线
枕木一根一根数过去
数着数着,就是一天
冬天钢轨冻得发脆
锤子敲上去,声音发紧
夏天轨面烫得摘不下手套
远处有动静,戴连胜
把烟往地上一按:
“来车了!”
车过去,脚底板发麻
煤灰糊一脸
我们站在灰里笑
笑完,接着往前巡
一站,就是五年
五年后调去市政府,管外事
手里的道尺换成了文件和名单
见人不再喊“来车了”,得先伸手
我学会了系领带
学会了几句应酬的外国话
可夜里做梦,还是枕木
一根一根,数过去
我守线,老伴守讲台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
后来去师专教书,带的是将来要站上讲台的人
再后来管教学,一摞摞听课记录压在她桌上
夜里我在旁边算里程、填报表
台灯罩上还是那层黄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只听见笔尖划纸
和窗外白杨叶子沙沙地响
儿子后来也站上讲台
他第一堂课那年
我坐在最后一排
手心的汗,比巡道时还多
我数过的每一寸钢轨
运走乌黑的煤
运回来,是柴米,是暖气
是她桌上那盏不灭的灯
谁能想到,矸石山下
会长出这么一片水
关停那年,戴连胜
在井架前站了半天
走时,摸了摸锈住的栏杆
什么也没说
铁皮拆了,水漫进来
芦苇一年高过一年
一到春秋,鹤群从萝北嘟噜河那边飞过来
有一年陪客人看鹤
他们举着相机惊叹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
童年那只水盆里
漂着的一层油亮的黑
退了休,天不亮就到湖边
汽笛歇了,叫醒这座城的
换成了鹤:
也是一声短,两声长
隔着芦苇荡,落进水面
比汽笛慢,比汽笛干净
后来在湖边,又遇上戴连胜
他拄了拐,耳朵也背了
我们站了一袋烟的工夫
谁也没提前边的事
一只东方白鹳落下来
他眯眼看了一会儿,说:
这水好,养人
说完摆摆手,慢慢走了
“他乡”这个词
没在我身上落过脚
回家,天已擦黑
灶上的粥,还温着
老伴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水凉,明天多穿一件
陈冬梅,笔名墨涵,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退休正处级干部,五十年党龄。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创作涵盖散文、诗歌、长篇小说,作品散见于多家文学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