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如梦思乡
作者:许科军(签约作家)

六石口上街头,老宅离井台很近。七八十岁的外太婆,穿绣花鞋,迈着“民国小脚三寸金莲”,慢悠悠地提桶汲水。那个寄养在她家的玄外孙,十多岁就开始提桶,慢慢长大,才学会挑水倒进老家的水缸——洗刷吃用全靠它。从早上学,到晚上还要挑水浇大东塘边上自留地的蔬菜瓜果,直到夕阳西下。
小时候常常在老宅楼上木窗眺望,看着山慢慢暗下去。先是黛青,再是墨蓝,最后只剩一道起伏的剪影,贴在微红的天际线上。大东塘、小东塘就在这六石老街流淌的怀里,像一汪被遗忘的春光,似女人的乳沟,流淌着,滋养着农田的作物。
“大东塘”是我和发小的温泉浴池。夏天,几个小孩光腚下水,“狗爬式”游泳。觉得水是滑的——不是那种轻浮的滑,而是带着分量的、温存的滑。整个人沉进去,肩膀没入水面的刹那,寒意便从皮肤上退潮了。塘底浅泥是温热的,从脚心漫上来,沿着小腿、腰背,一寸寸地熨帖着,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掌心,慢慢揉开你骨缝里的疲惫。
仰头望天,星子被水汽晕开了,一粒一粒,毛茸茸地亮着。忽然觉得身体轻了,轻得像一截浮木,漂在暖海上。水波轻轻晃着,晃着——是水在动,还是梦在动?分不清了。
七十年后的今天,恰逢秋分,天气凉了再过三年就是“中秋节”“人逢佳节倍思亲”…我正在他乡泡着温泉。身子浸在热水里,思绪开始漫散,竟恍恍然又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大冬塘——那个被岁月酿成一汪酒的老塘。
水汽氤氲里,我闭上眼。恍惚间,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光腚的孩子,赤脚踩在温热的塘泥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水里蹚。水漫过膝盖,漫过肚脐,漫过胸口,最后整个人仰面浮起,耳朵沉入水中,世界忽然静了。岸上的蝉鸣、远处的狗吠、外太婆喊我吃饭的声,全都隔了一层水膜,嗡嗡的,带着温热。我在水底睁开眼,看见阳光碎成金箔,一片片漂在碧绿的水面上,也漂在我伸开的手掌上。
那时节,大东塘的水真暖啊,暖得像母亲的怀抱。我在水里翻个身,看云从天上飘过,看燕子从云下飞过,看它们的倒影从我肚皮上滑过去,痒痒的。发小们在远处打水仗,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亮成碎钻,又落下去,砸出满塘的涟漪。那些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塘边,轻轻拍着石阶——那是外太婆洗衣淘米的石阶,石缝里长着青苔,滑滑的,绿绿的。
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人,很久以前的事。那些面容模糊了,声音却还清晰,像隔着水面听人说话,嗡嗡的,带着温热。想伸手去够,又懒得动。身子沉在水里,心却浮在半空,软软地悬着,什么都能想,又什么都不必想。
塘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还在么?夏天我们捉知了,爬上去,把树皮都磨光了。秋天柳叶落进塘里,像一尾尾金色的小鱼,慢慢游,慢慢沉。冬天塘面结一层薄冰,我们用瓦片打水漂,看冰面裂开细细的纹,像谁的心事,碎得好看。春天一来,塘水涨了,漫过石阶,外太婆就说:“春水暖了,鱼要上滩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温吞了,像一杯放凉到恰好的茶。远处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清亮,把梦境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于是闭上眼。梦是热的,热得刚好。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着你,往夜的更深处,慢慢沉,慢慢沉——沉到那个叫大冬塘的老塘里,沉到七十年前的夏天里,沉到外太婆提着水桶、迈着小脚、在井台边喊我乳名的黄昏里。
沉到明天醒来时,骨子里还留着的那一点,温柔的暖。

许科军,【乐天头条】文学社签约作家,浙江杭州人,本科,国家级注册“审计师”,诗人作家。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武术家协会兼国际武协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曾任杭州市桐庐县一届文联文学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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