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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54期
上海:逛老街杂忆
——一座城市,一部家史
作者：查力（澳洲悉尼）
数年前回国探亲，奚庆山表弟陪我逛上海老街，因感而作诗如下:
岁暮之年逛老街，
幼时境物已悬念。
楊家有弄无处觅，（1）
延中路段成绿滩。
前方相識大世界，
音乐厅畔坐休闲，（2）
云南路已成食街，
踏步溯流浦江边。
华界城楼今安在？
宁绍倉库诉旧怨
开埠泥泞老码头，（3）
時下时尚开新篇。
覆天翻地湧海上，
细数不到二百年。
下文，是对上首诗中诗句的三个展读一一
（1）：1949年上海开放后不久，母亲即从苏中四分区奉命南下参加上海接管。一开始就住在外婆家。这是“8.13”上海淞沪战事爆发后，外公从虹口老家逃到法租界长乐路近重庆路的杨家弄内文来坊顶下的一幢二层石库门房。杨家弄对面是有名的和合坊（至今仍保留）。但这条从长乐路可直穿到钜鹿路的老弄堂已被全部拆除，原址已改为延中绿地。
延中绿地中共二大会址纪念馆
文来坊是杨家弄内的石库门弄堂，以上海标准、坊比弄似高一档次。孤岛时期，租界人满为患，外公长年自营“奚载功营造事务所”，在房地产行业有一定人脉，总算是饥不择食，在乱世抢到一所安居之处。后来奚家另几房兄弟也是外公相助从虹口老屋逃难到邻近居住。
1943年母亲从苏中根据地冒着危险，由地下交通帮助渡过长江，也是回到这儿生下我哥哥。当时外公患上虐疾，由于毫无药物，很快就病入膏肓。见到母亲后不久就去世了。母亲过完月子，马上又带上哥哥再度穿越封锁线回到如东。外婆一人带了四个舅舅，生活十分艰难。抗战胜利后，外公几位兄弟靠了奚家二房奚玉书（原公共租界工部局华人董事）的势力，均收回了被日本人搶佔的住宅。而外婆一个妇道人家，家中无人出面张罗，只得仍住在文来坊。
我1946年7月出生在如东马塘镇，不到三个月，父亲就率如东警卫团，在如皋城东的“七战七捷役”中牺牲，当时形势紧张，母亲就把我匆匆寄养在海边楊姓的奶妈家。奶妈把我与她女儿同时哺养、我一岁生日，她还帮我打了根银手镯，而母亲已数月未付她寄养费。某次还乡团扫荡，奶妈匆匆把手镯藏在我站立的稻草围圈内后，与众乡亲逃离。不久，还乡团上门时只见小孩大哭，抢了几只鸡就走了。奶妈赶紧回来抱住我，称我命大。四岁时是奶妈带我到上海。
我穿了奶妈手缝的棉长袍，一看到家中楼梯特别好奇，常常爬上爬下玩得满头大汗，口中还用苏北话直呼“冒火，冒火”，早我一年多来上海的哥哥，笑我老土，以后还常常要以此事取笑我。一年后奶妈回苏北。
记得当年常有各式小贩在弄堂里进出叫卖，有时还有四、五人一组穿着破西装的乐队，吹着嗽叭，黑管，敲着洋鼓来卖洋线团。1953年，弄堂变得格外热闹，时见一队队的人敲锣打鼓送红色贺信，后来得知是庆祝公私合营。但我仍记得邻居中一位老广东，平时总是埋着身子在一丛火堆中，边用脚踏抽风机，边用手焊接小金属手饰。突然一天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作坊上，有人说他是吞金，也有人说是吞山奈毒剂而死。他是个金匠，对合营想不开而出此下策。
1953年我7岁，入读了准海路思南路口的新育小学（后改为淮海中路小学）。这是典型的社区弄堂小学，弄堂口是白俄开的小面包店，卖红腸夾面包。下课时弄堂里常常有几位肤色黯黑的男孩邀请我一起踢足球，他们能说抝口的上海话，自称是伊朗人。不定期的还会有金发碧眼，长得好看，但一身破烂的“赤脚罗宋瘪三”推着小推车进弄堂喊叫“削刀，磨剪刀”，如果没有生意，这些十几岁的洋大哥也会上前与我们踢几脚，若看到戴着面纱，瘦骨嶙峋，如幽灵般进出弄堂的俄罗斯老太，他们就会凑上去低咕一阵阵俄语。学校斜对面是装饰洋气的伏尔加面包店（后改成哈尔滨食品厂）。相邻的还有专卖法国红腸，意大利烟火腿，俄罗斯酸黄瓜与鱼子酱的西式食品店，也是由几位说着洋泾滨上海活的大鼻子在经营。50年代初期上海各个角落有不少这类后被称为“无国籍人士”，虹桥路上甚至有个白俄村，这帮人后来由联合国难民署安置到西方，其中许多人来到澳洲。殊不知，几十年后我居然还会在悉尼与外国“老乡”相遇。（有趣故事容日后再写）
1955年，母亲从单位上海电台，分到一套三层新式弄堂房，就把外婆全家从杨家弄搬出了。此后我从未回去过，这似乎是永别，但1980年代一封从泰国寄到文来坊的家信竟然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如今已无处可觅的楊家弄与我终身有缘。(详情以后细说）
(2)：上海音乐厅的原址在延安中路，少时多次前往，我对西方古典音乐的终身痴迷应该就是在这座音乐殿堂里孕育形成的。改革开放后因阻挡修建延中高架挢，椐称市政当局设计了一套整体连带地基一起平移搬动的方案，可以保持这一著名历史建筑。然而我与表弟在旁边坐掎上休息时，我发现建筑外观与60年代的记忆完全不同。我估计也许是内部的建筑结构，音响效果与设施等被完全保留了。但是，与音乐厅相关的历史记忆在我一旁“坐休闲”時却始终难以平静。1959年前后，我在大厅内首次为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3，3，1”的命运敲打声所震撼，指挥是一名中年音乐家陆洪恩。他在十年动乱中成了第一名被公开抢决的高级知识分子，其罪名就是抵制文革。在全民卷入红色风暴中时，他决然指出：“文革是暴虐，是浩刼，是灾难！” 作为红卫兵，我也参加过抄家，参加过扫四旧，甚至曾有过把所谓的“封资修”黑胶唱片砸碎这类的疯狂，是時代的风云最终让我恢复了清醒，而陆先生与他指挥捧敲打出的乐曲己成了文革灾难的回忆
与原上海音乐厅不远的大世界游乐埸，总算原汁原味保持了原样。这幢四层空心尖塔曾经受过日军炮火，至今不倒实在是个奇迹。
文中所述大世界游乐场
小時候外婆拉住我的手去延安中路连云路口的新城隍庙（早已被拆）烧香，就会指着远远可见的尖顶，说“那是大世界，“8.13”，日本赤佬掼炸弹，，有一颗炸弹就是掉在大世界附近路口，那是白天，行人多得不的了，许多炸了脑袋的人还在狂奔。”说完，她给带我去庙里看殿堂内阴森森的白和尚，黑和尚雕像，一边还轻轻告诉我，“小囡要听话，否则伊拉（上海话，他们）会来找侬额。” 外婆不识字，但绝对是一位因材施教的高手。
脚下的延安路是上海开埠最早与租界分隔的界河，北岸为外国租界，南界为华界，小販，掮客过河去招揽洋人生意，为此学会了简单英语，戏称洋涇滨英语。后租界朝南扩大，图中的这条滨被填平成路。这是租界洋人扼杀的第一条上海水上动脉。这开创了一个极坏的先例，让一个本来河汊纵横的江南一方宝地，对河道一填了之，只留下一些颇为可笑的地名，如：曹家（无）渡，八仙（缺）橋，肇家（没）滨等。
洋泾浜旧照
沿延安路走到外滩边可见这幢老式红楼，这位置可是原大清的江海关。以后大清战败，把江海关权益割让给英国，才於汉口路口修建了至今仍耸立並成为魔都地标之一的海关大楼。我的三舅就是旧上海海关关员，50年匆匆偷渡到悉尼，他的故事以后再说。
上海海关大楼
从延安路外滩朝南步行不远就是16铺码头，它于我的人生有数次交集：
上二图：文中所提十六铺码头
再朝前走就是老码头。老码头作为景区，正尽力恢复开埠之始的原貌：
上二图：关于老码头
石库门可分为豪门及寒门。这一门楣与记忆中文来坊老家较贴近。当时因淞沪战事，外公营造业生意一落千丈，“8.13”后庆幸从日本人势力势力范围高压所在的虹口逃难至法租界，能龟缩寒酸的石库门已属万幸。
石库门：这个以保留历史原有风貌的景区正在大力修建
（3）：上海开埠不到二百年而一跃成为举世嘱目的魔都。原先江南水乡的纵横河汊却大多随之已经消失，但虹口区，沿广中路右拐弯是北宝兴路，沿路仍有一条宽近二十米的黄浦江支流：俞泾滨、前行十多米，在门牌号634驻足：可见一幢並不显眼的平房：
文中所述小平房
如今上网在原闸北区的历史建筑中可以查到如下信息：
目前在市区保留数量不多，十分珍贵，闸北现存主要有四处：
1.奚氏家祠，坐落于北宝兴路634 号。旧称奚家花园典型四合院住宅，保存完整，建于请代光继年间，距今约150年、系旧上海临时參议员副议长奚玉书居所
2.钱氏四合院和走马楼位于长安路 63 号，三进二院，一层呈凹字型走马楼建造时间距近约120~130年为闸北市致厅首任市长钱贵三住所位于长安路 900号的原裕通而粉厂宿舍也是江南居民结构，不同的是其走马楼为回字型
即这是市区保留数量不多．十分珍贵的上海建埠清未建筑。闸北区现存四处。排第一的就是这幢建于光绪年间，至今有150年历史，旧称奚家花园的奚氏家祠。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这份正式介绍中居然犯了一个弱智的乌龙．称此宅“系旧上海临时参议员副议长奚玉书居所”
这位在台上发言的人就是奚玉书，在其左侧，那位叉起双手，身穿长衫的，即是海上闻人杜月笙，他们俩都是上海公共租界的华人董事，真正能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自然是江湖纵横的杜老板，而奚玉书则是被推出的知识阶层，用以充充门面。
图为奚玉书先生
（20260329供稿.）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 校改
作者简介
查力：本名陈锋，1946年7月出生于苏中四分区如东县马塘镇。10月，父亲陈毅夫率如东警卫团参加苏中“七战七捷战役”，不幸于如皋城伏击战中牺牲。1950年回上海，1965年入读上海师院外文系，一年后文革爆发。1970年在定海军垦农场，后在加兴，杭州等地工作，曾任教中学，大学．及“山海经”杂志编辑，在漓江，东海等杂志发表过一些文学译作。1990年初赴澳洲自费留学，考出澳洲政府认可的NATTI三级中英语翻译证书。1992年底参加遗留中国留学生游说，前后达五年，数次参加与移民部长及顾问的多次会谈，最终于1997年促使政府发布“6.13决定”，解决了四千多名遗留中国留学生的澳洲永居身份。期间在华文传媒发表过译作及游说的相关报道。尔后自营西人杂货店，直至2019年结业。退休后练书法，学水彩，人体写生及钢琴，常趁兴自吹口哨並自创哨曲，也会写点打油诗自娱自乐，以平常心直面人生挑战，再以平常心回味其中的酸辣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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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