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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静仁

一
老家有一座小镇叫唐家观镇。镇上有一家姓莫的裁缝铺。
莫裁缝取的是单名,就一个“怪”字。莫怪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都出脱得水灵漂亮,令小镇唐家观及周边熟悉她们姐妹的人,尤其是年龄相上下的男人个个都眼馋得要命。姐妹的名字亦与花同,大姐莫莉花,二姐莫桔花,三姐莫槿花。莫裁缝是读过私塾的,为人行事都颇为讲究,是一个谦谦君子。他给女儿取名自然也就很讲究,都是按照女儿出生的月份,挑选了该月份开得最美丽的花朵给取的名字。
我最早认识的是他家的大女儿,而且一见就刻骨铭心。
“我叫莫莉花。四月间出生的。”小镇的孩子启蒙迟,上学的头一天,刚满八岁的莫莉花挎着父亲莫裁缝亲手缝制的小书包,微仰着头,大大方方地向镇小新来的女老师自报了尊姓大名。莫裁缝很绅士地站在女儿的身后保驾护航,满面春风,只笑,却不吱声,他是有意在考验女儿,心里的那一分得意,其实早已经溢于言表了。
“好漂亮哦!果然是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哩!”老师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子,见了莫莉花却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脱口而出。老师姓殷,是下放在镇上的知青,刚从省艺校毕业就被大队革委会安排过来了,是小镇上学历最高的教师。“老师您才漂亮呢!”做手艺的人见闻广,莫裁缝赶忙接过话茬,“早就听说镇小来了个女大学生,肚子里装满了墨水的。这是我女儿他们的福气呦!”他说的也并非全是奉承话。老师的桃子脸嚓地就红了,她把薄薄的下嘴唇撮过同样是薄薄的上嘴唇,吹了吹额前垂着的刘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叔您见笑了,你家莫莉花今后会比我更有出息哩!”就连上帝也爱听奉承的话,“那是,那是,借老师吉言,更托老师的福气呦!”见身后挤满了家长和儿童,莫裁缝忙拉着女儿的手很得意地退了出来。
“我小名叫栀子花。是井湾里的,就住在资水北岸江边边上的联珠桥挡头,今年八岁了。”我姐姐紧跟了上去,像一只活泼的小喜鹊喳喳地叫着。人群中瞬间就荡起了笑声。“又是一朵花呵!你的大名是——?”老师也笑了。“廖栀子。栀子花开的栀子!”姐姐是井湾里的出了名小美女。也就是那一次,奶奶送姐姐去唐家观镇小报名,快满四周岁的我也吵着闹着跟去了。但是谁又能想得到呢?从此,茉莉花的名字便在我幼小的心田里生出了根发出了芽来。
小镇唐家观与下游井湾里,同饮着一江清碧的资水。姐姐启蒙读书后,每天一早就跟随着邻家的同学们往唐家观镇小赶去,下午四点半放学后又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来。他们背着母亲或奶奶缝制的小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竹筒饭盒,开开心心的样子特令人羡慕。
姐姐和莫莉花是同桌,俩人特别投缘。每年寒暑假,姐姐都会邀请莫莉花到我们家来玩。我也特喜欢同她们一起玩了。姐姐上三年级那年,快满七岁的我,有一次也就硬是吵着要当姐姐的跟屁虫。
“明年吧,明年你就可以启蒙了。”奶奶笑得满脸都是菊花瓣。
二
奶奶真好,她每月都会带着我到小镇唐家观去一两趟。从家里出发,过了门前九峡溪口的联珠桥,沿着一条溯江而上的官道也是纤道的弯曲小径,远远地就望得见如一弯黛眉匍匐于资水北岸的小镇唐家观了。一根根色如腊肉皮的柱子探入时涨时退的水中,居然能支撑起一栋又一栋吊脚楼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倒,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在蒙童的眼里和心中,那是一个多么繁华的小镇啊!南杂百货,山珍河鲜,剪纸风筝,琳琅满目;尤其是那些各式各样的资水小吃,如:臭豆腐干子,白嫩豆腐脑,糖油粑粑,粟米粽子,糯米青团,蜜制酸枣等等,应有尽有,看得我眼热嘴馋,口水咕咕地含在嘴里不舍得溢出来,在我的幻觉里,我都已经一样样地尝过鲜了。
“看把你给馋的哟!”母亲病逝后,奶奶既当祖母又当娘,她心疼地说着,就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拿出几个硬币来给我买了几个糖油粑粑饱口福。可遗憾的是待我启蒙读书时,守了半辈子寡含辛茹苦了一辈子的奶奶却匆匆地走了。而且姐姐她们班级的学生们也做了鸟兽散。姐姐栀子只念过完全小学后就去了龙塘卫生院学护士,跟在没有妈妈照顾的爸爸身边。莫莉花姐姐据说也没有继续升学,而是到县服装厂学做时装的手艺去了。
姐姐去了龙塘卫生院学护士后,莫莉花姐姐也就没有再到我们的家里来过了。为了巩固这个残缺的家庭,刚满十八岁的哥哥黎晖也便早早地成亲了。嫂嫂石榴花比我哥大两岁,是邻村祠门口石岩匠的女儿。嫂嫂自己没进过学校门,对读书事却看得特别重要,她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小叔子我的身上。在我们井湾里做女人是很苦很累的。忙了山里忙田里,还有家务事等着要分身去做。眼看“双抢”在即,男人们却一个二个地全都走光了。为赚回几个买农药和化肥的救急钱,他们只得把家中及田里和地里的农活,全部留给了婆娘和儿女们,自己却赶着去给洞庭湖沿岸的产粮区抢收抢插当禾客。我哥哥黎晖当然也去了,他已经是井湾里的一条年轻壮汉,凡外出做拉锯的解板匠,或抢收抢插的禾客等艰辛活,是绝对少不了他的。用村里恒山伯的话说:“黎晖不去行吗?在我们这一支人马中,不就是靠这一根年轻的擎梁柱子给撑着门面啊!”奶奶去世后,我心中崇拜的偶像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哥哥黎晖,另一个便是嫂嫂石榴花。
我在哥哥嫂嫂的羽翼下度着失去了奶奶庇护的童年和少年岁月。
是夜,萤火虫在山间田垅里闪着耀着。
我却最喜欢在门外的禾坪里唱响那一首关于萤火虫的童谣:“萤火虫 / 打灯笼 / 打着灯笼找良心/时儿潜入溪沟边/时儿越过高田埂/丢失的良心难找寻……”那是奶奶曾教我唱过好多遍的,悠扬的童稚声与蛙鼓的大合唱,在山村夜晚的水月间明明晃晃地流淌着。
“莫莉花姐姐也能够听得到我们唱响的童谣么?”那时,我还并不懂得这一首流传于井湾里几百上千年了的童谣所承载的含义,我在心里痴痴地想着的就是自己眼前的事情,一会儿仰着个小脑袋望星空,一会儿又把稚气的目光投向上游灯火斓珊的小镇唐家观,我是执意要在万家灯火中,寻找出哪一盏灯光是属于莫裁缝家的么?
嫂嫂当然不会知道我的心思。这是她最忙碌的夜晚。
到夜深了,我才回家倚堂屋的门槛坐着,却仍然在努力地唱着童谣,给堂屋中切着猪草的嫂嫂石榴花作伴。可唱着唱着,一双小眼皮却愈是沉重了,撑也撑不开呢。“都半夜了,还不睡去啊!”嫂嫂又催促着我。忙揉了揉眼睛,我回过头装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才不困呢!”嫂嫂甩了一下散在额前的乱发,边切着猪草边游丝般轻微地叹了声气,而童年的我心里想着的,却是在替她分担些许寂寞。
灯盏里添过两次的煤油也快燃尽了,灯芯的光亮由白转红,堂屋里看着看着就暗了。嫂嫂似乎是有所察觉的,三下两下便把碎细的猪草用撮箕撮进灶屋的大锅里,然后,嘱我将昏黄的一豆灯光吹熄,她自己就坐在灶门口生火煮着猪潲。柴薪很干,灶火正旺,火舌从灶口直往外舔,嫂嫂那黝黑的脸庞,被红红的火光辉映着,像是抹上了一层五色的油彩。我顿时就觉得,嫂嫂原来是如此的端庄而美丽哦!然而嫂嫂又叹了口气。她是家里的长女,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都是她帮着母亲拉扯大的,如今嫁到了我们廖家,又照样是她忙里忙外,风里雨里劳累得身心疲惫是无疑。在我们井湾里流行着这么一句俗话,“长兄当父,长嫂当娘”。而此话于年幼的我来体会,便是愈知其中深意的。我真想扑上前去,安慰嫂嫂并且告诉她说:“嫂嫂,我也是满八岁的人了,会给你做一个好帮手的!”但我终于没有说出口来,怕嫂嫂反而骂我是个傻小子。顿时就有了一种无端的愁绪,在我幼小的心里头缭绕着,升腾着……
不久,我也终于到了入学的年龄,嫂嫂石榴花领着我去报名认老师那天,还特意梳妆打扮过,见了老师又悄声告诉我,“她叫殷老师,也是你姐姐的老师,是教学生认字做人的。”嫂嫂的声音未落,我立马就接过话茬说:“还有莫莉花姐姐也是老师的学生!”
“哟,还记得你那位神仙姐姐呀?”殷老师也似乎想起几年前的事情了。忙偷眼看那位我幼时见过的被称为殷老师的人,我心里一愣:殷老师原来还是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啊!
铃声便响了,我跟着同学们涌进了教室。第一次进校门心里充满着好奇,一双童贞的眸子溜来梭去,只想着要分辨出哪一张课桌曾经是莫莉花姐姐和我的栀子花姐姐当年坐过的。
“同学们好!”殷老师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上课的铃声悦耳多了。把我的目光和思绪也拉了过去。殷老师大大方方的清了清嗓门,拉了拉衣服下摆,然后彬彬有礼自我介绍:“我姓殷,叫殷桃花,以后你们就叫我殷桃花老师罢!”老师的名字亦与花同。那一天,殷老师穿一件袖口同领口均卷着白边的黑色短袖衬衫,胸脯高高的隆起,着一条隐格的淡蓝色裤子,乌亮乌亮的长辫梢上扎一对火红的蝴蝶结,白白净净的桃子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满盛着甜甜笑意。她的出现,顿时使几十双童稚的目光灿烂无比,嬉笑打闹的教师里寂静一片。“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并且兼教你们的唱歌课和图画课。”脆亮的声音如泉水般淌过来,溢满了孩子们小小的心湖。殷老师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你们都是小镇和山村里的孩子,是蓝天同大地的宠儿,对于小小的教室肯定还习惯不了的。我们今天的唱歌课就搬到野外去上吧!”仿佛异口同声,大家雀跃着欢呼:“好啊!好啊!”便紧跟着殷老师来到了学校南边的一片绿叶婆娑的香樟林子里。只是,孩子们却很长时间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安排殷老师为我们这一群蒙童上唱歌课呢?
那是一个秋阳高照的日子。风儿徐徐地从脸颊和耳边拂过,从翡翠的树叶间筛落的阳光,带着浓郁的香樟的气息,在孩子们的身上和脚边蹦着、跳着。殷桃花老师说,“同学们,等你们真正地懂得音乐了,就会感觉出音符就是这个样子的。是鲜活的。是带着香樟气息的。”孩子们都静静地听着,很是入迷,却并不懂得老师话中的意思。殷老师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淡淡柳叶眉下那一双眸子格外的明亮。比蹦着跳着的阳光还要明亮。不过我的一双眼晴却总是在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因为我一直在想着莫莉花姐姐也许会突然从这里路过。
歌声便响了起来,但我也始终没弄明白,殷老师教唱的第一首歌竟然会是我们同样熟悉的一首儿歌。歌词是这样的:“雄鸡尾巴拖几拖 / 山里的娃儿会唱歌 / ……”只是这一首我们平素唱得滚瓜烂熟了的儿歌,一经殷老师的口中唱出来,却是那样地动听,那样地韵味十足。有三五只山雀栖落在香樟树的枝柯间,叽叽喳喳,它们莫非也在学着老师的歌唱么?那一次,殷老师还教孩子们唱了另一首歌:“长城外 / 古道边 / 芳草碧连天 / 晚风拂柳笛声残 / 夕阳山外山 / ……”唱着唱着,夕阳当真就滚落进西山后面的山坡了。
三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到来了。唐家观镇小也再一次接纳了一批启蒙的新生。殷老师照样还是教全校四个班级的唱歌同图画课。那样的时候,我已经是二年级学生了。学会了唱许多新歌,一下课就唱,放学回家的路上也唱;也学会了画许多图画,学校的操坪里画,家里的板壁上也画……童稚的世界里充满了歌声也涂满了色彩。我想得最多的是成了画家以后,一定要给我的嫂嫂石榴花,老师殷桃花,姐姐栀子花,当然更有那一位仙女一样的莫莉花……一人画一幅美丽的肖像图。嫂嫂石榴花黑里透红的满月脸庞始终漾溢着朝气;老师殷桃花白白净净的两颊微笑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里总是盛满着爱意;姐姐栀子花的嘴角眉梢上又总是舒展和流淌着无边甜蜜;而莫莉花姐姐那一双沉静时似积蓄着幽幽潭水,热闹时又像是闪耀着明亮星星的眼睛……她们,各有着各自的特点啊!
这一切,都在从童年成长为少年的我心中,留下了深深印象啊!
莫莉花姐姐去我们家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一次去都会记得给我带上一两份礼物,如彩色折叠拉页连环画,如比扑克牌稍小一点的腊笔盒,还有就是或几串糖油粑粑,或几个糯米青团……既有学习所需的用品,也有解馋的美食和小吃,那可是我的盛大节日哦!
“我说莫莉花,你这是来看我奶奶还是来逗我弟弟呀?”姐姐栀子花巧嘴不饶人,“小心我弟弟长大后非你不娶!”像是被我姐一语道破天机,“你——”莫莉花听了一怔,潭水幽幽的眼眶里似掠过了几许波纹,但她随即又热闹起来,“你真坏哩——你!”抡起两个拳头就要去打我的姐姐栀子花。两朵花闹过也笑过后,莫莉花忽又回头对着我说,“你姐姐她是瞎说的。”一双眸子却比星星还闪亮。
真有些猝不及防,我一时语拙,不敢抬头看两位姐姐。
满脑子尽是胡思乱想,殷老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不是希望长大后要成为一名画家吗?”老师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脸严肃地提醒我说:“画家与手艺人肯定是有区别的,可不能光凭想象和技巧,得要首先学好文化才行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更不敢抬头看老师,慌慌张张地,赶紧就把一张正在画着图画的纸藏进了抽屉。
毕竟又升了一个年级,同学们活动的天地就更加广阔了。
上图画课的时候为了节约纸张,殷老师征得校长同意后,常常就把我们引领到资水江边的沙滩上,去练习画图画。汤汤东逝的资水清清粼粼,在水中游写着自由体诗句的鱼群,就经常成了孩子们临摹的对象,还有往来江中的帆船,船上艄公同水手及从孩子们身边经过的负重纤夫……都成了我们画中的景物。沙滩是上帝赐给孩子们的画布,我们尽情地在这块硕大无比的画布上任意驰骋想象,信手涂鸦。
慢慢地,我们居然能够把眼前的景物画得愈来愈真切了。
“仅仅画得像,这还只是第一步,”殷老师舒展着淡淡的柳叶眉说,“因为,艺术的真实并不等于生活的真实。艺术要融入自己独到的思想,要有深远的意境。”怎么会这样?刚以为自己已经成为画家了,又说我们还只走出了第一步!殷老师准是看出了同学们的疑惑,就笑笑地说,“先休息一下吧,大家可以去自由活动了。”立时,几十位同学就作鸟兽般散开,在绵软的沙滩上打滚、嘻戏。
时值初秋,夏日的暑气还很稠酽,有几位年龄稍大一点的男生便悄悄溜进了江中游泳。那样的时候,殷老师正坐在江边的一棵柳树的树荫下想着心事。她的坐姿真美哟!白里透红的桃子型脸庞上有甜甜的笑意流淌着。老师一定是沉浸在美梦中了,她是在想象着我们这群山村和小镇的孩子脱颖成为了歌唱家,成为了画家么?
然而,乐极生悲,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了。
那几位悄悄溜进江中游泳的男生中,有一个小名叫牛儿的同学已经被江湾的旋流卷进了江心,待同学们发现时,牛儿已经精疲力竭,小脑袋在激流中一浮一沉,一仰一仰地就要沉入江心了……
“出大事了!牛儿要被淹死了!”同学们的呼喊声把殷老师从甜梦中惊醒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殷老师立时弹起,连衣带裙便冲向了江中。殷老师是识水性的,她从小就同驾船的父亲在资江上生活过。只见她双臂挥动,如一支离弦的响箭,浅蓝色的裙子同江水融成了一色。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殷老师就已经托住了正被江水呛得“啊扑、啊扑”的牛儿。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牛儿终于得救了,但由于江水流速度太快,殷老师托着的牛儿在快到下游崩洪滩的入口处才爬上岸来。然而,学生们最亲最敬的殷老师却被崩洪滩汹涌的激浪卷走了。“快来人哪!快来救我们的殷老师啊!”我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顿时,江湾里童稚的呼救声响声一片。
但是,我们美丽的殷老师却不见身影了!
闻讯赶来的人们从很远的下游才追上被激浪卷走的殷老师。
这时,殷桃花老师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青春和美丽,那一对盛着爱意的浅浅酒窝也不见了,静静地仰躺在由牛儿家自愿捐出的一副黑漆棺木里,双唇乌紫,脸色惨白……大人们一片惋惜的说,“殷老师是因为心急没有来得及脱掉皮鞋,吃水后的皮鞋太重,使她双脚无法施展才遭厄运的。年纪轻轻就走了,真是造孽啊!”
我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忆起殷老师出殡的场面来。小镇唐家观和井湾里凡是能够走路的男女老少全都出动了,人人胸前佩戴着白色的小花为殷老师送葬。手捧着殷桃花老师遗像的牛儿走在出殡的最前面,随后是刘校长、蒋老师、吉总务和全校的学生及家长……
殷老师就安葬在我们家屋后左侧的金鸡岭。站在高高的金鸡岭上,能清楚地听到镇小叮叮当当的上课铃声。殷老师,您安息吧!
四
在经历了奶奶的病故和殷老师的英年早逝,尤其是在龙塘乡卫生院当医生的父亲也被打成了黑帮之后,我倏忽便觉得,人生原来是如此无常,美好的事物居然是那么容易失去。我小小的心中也曾一度布满了阴霾,成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晚上回家作业也懒得做了,早上的晨读也懒得练习了。“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天会蹋下来呀!”见小叔子我一早起来又在望着一江资水发呆,嫂嫂石榴花真是恨铁不成钢,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劈头盖脸对着我吼道,“醒醒吧你!”
我着实吓了一大跳。正待我慌慌张张想要进屋取书包去镇小上学时,嫂嫂又喝道:“今天就别去上学了,就这点承受能力亏你还是个伢儿!书读得再多又能够做成个么子事嘛!”我傻傻地望着眼前这个平时对我呵护有加而又目不识丁的嫂嫂。眼眶一热,泪水就险些儿淌了出来。嫂嫂的脸庞更加黝黑了,腆着怀胎七八个月的大肚子,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像兜满了江风的帆篷隆起着,为了给她的小叔子我挣钱交学费,白天照样上山下田挣工分,而一早一晚还要扛着锄头背着竹筐去后山挖山药及采金银花,不就是指望着我能好好上学读书,长大了能有个好的前程么?我终于止住了即将夺眶而出泪水,啪地一声跪在嫂嫂石榴花的面前:“嫂嫂,我知道错了!”嫂嫂慌张地把我拉了起来“哪个要你下跪啊!男儿膝下有黄金,嫂嫂指望的是你能长成一个经得起风雨的堂堂汉子!”嫂嫂慌张地把我拉了起来,心痛得真想要扇我几个响亮的耳光。也就是那一次,嫂嫂石榴花居然脱口说出了一句让我铭心刻骨的文雅话来:“无情男子非好汉!我小叔子今后肯定会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这话真是中听,我虽然似懂非懂,却鸡啄米一般连连点着头,心里就盈满着暖暖的阳光了。
从童年到少年,仿佛是一夜间的事。
睁开惺忪的双眼,我却并没有成为一名画家,而是只读完初小就成了生产队里的一名放牛郎。再到唐家观去时,是给我放牧的手买牛铃铛。走过弯弯曲曲的小径,到得唐家观小镇的街口上,我似乎就有了更多的发现:先是七个平平整整的青石板台阶,尔后就是五栋依山临江的木屋。这一段木屋的前面是没有吊脚楼的,而是用枕木铺成的悬空街道,外面是用上等杂木做成的临江护栏。人在上面行走,低头就能看到汤汤流过的澄碧资水。我就这么走着,快要接近吊脚楼街巷处时,耳际便忽然响起了“吱,哒哒哒”的缝纫机的歌唱声。
那是流泉飞瀑的声音,是百鸟啁啾的声音……想着想着,我猛一抬头,不小心就被一双隔窗的水汪汪的明眸怔住了……原来是莫莉花姐姐!是我天天都想见到的莫莉花姐姐终于又回到唐家观了。
“是黎稼弟弟吧?我这才去县时装厂几年时间,你就已经长这么高,成男子汉了。”明明亮亮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追了过来。我居然紧张得连头也不敢抬,一溜小跑着就远远地走开了。再经过这一扇窗户时,我总是勾着头,虽然连做梦也想碰到那一双水汪汪的目光,但又害怕自己会一不小心就掉进到那两个神秘的深潭……
从那时起,少年的心中就无端地生出了几许朦胧的惆怅。
十四岁那年,我总算有机会名正言顺去见莫莉花姐姐了。
“我们去请莫莉花姐姐为你做一件新衣裳吧!”姐姐栀子学护士出师后,直到十八岁才被正式招进龙塘卫生院,也终于领到了第一笔工资,她所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我扯了一段蓝仕林布,让我穿着这一套新衣服去跟堂叔学做蔑匠。我把所有激动全压在少年的心中,大大方方地随姐姐进了莫裁缝的家门。我的两眼四处瞄,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你是找我们家莫莉花呀?”莫裁缝很绅士般地笑着说:“她同母亲去黄沙坪外婆家了。”我的脑海里“嗡”地一声,但心里仍然很紧张,总觉得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在身后注视着我。“是啊!几年没见到老同学了!”姐姐说着,就把手中的那一段布递给了莫裁缝。“那就只有麻烦莫伯伯了,她还亲口承诺要给我弟弟免费做衣服哩!”我姐姐嘴还是那么灵巧。我木木地杵在原地,少年的心里七上八下,郁闷得有些烦躁。“来来来,小少爷把腰杆挺直了,莫伯伯给你量一下身材。”莫裁缝耐心地说着,就又从工作台上拿过来一条塑带尺在我身上比了一比,然后,把姐姐带来的蓝仕林布轻轻一抖,便平平整整地铺开在裁衣的台子上,只见他顺势拿了一块划粉,横竖斜勾地划了几下,手起剪落,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块整布料裁剪成衣和裤的雏形了。“大花儿明天就回的,让她做好了托人帮你带来。”莫裁缝说。“那就先谢谢莫伯伯。”姐姐沾了点小便宜应得特别快。
我就是穿着这身由莫莉花姐姐亲手缝制衣服,跟随着堂叔学蔑匠跑江湖的。临出门那一天,姐姐早早地就起了床,她把崭新的衣服送到我房间,还借着窗外溢进来的晨光把衣服抖开,边看边夸赞,“你看看,这衣服的针脚缝得多密致,肯定是大美女莫莉花的缝纫机缝成的。”也不知从哪来的兴奋,我一跃而起便麻利地穿上了新衣,还有意地挺了挺年少的腰杆说:“姐,你看我是像一个男子汉了么?”姐姐似乎敏感到了些什么,笑笑地说:“你今后也娶个像莫莉花姐姐那么漂亮的女子当媳妇啊!”一语道破天机,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五
在那样的几年里,我一颗多梦的少年心却是快乐而充实的。
“学徒学徒,什么事都得学着做!”嫂子石榴花每次都会苦口婆心地告诫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我当然也很理解嫂子的苦心。
虽然,我跟随师傅去做的蔑匠包工活,是在资水中上游的老山界上,寄居的东家,也是由卖竹子的生产队安排的,而且是自带干粮和干菜,还得自己学做饭菜,晨起给师傅打洗脸水,摸黑收工还要清扫场地,最后还得把洗脚水送到斜端着一根竹烟竿、翘着一双二郎腿的师傅面前,然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心里头盼着的就是干粮干菜快吃完时,师傅能委派我回家去取粮草。“师傅,我们带的粮食快吃完了呢!”我把暖暖的洗脚水送到师傅的面前,怯怯地提醒着说。师傅吸了口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我给您洗脚吧!”为了得到师傅允许我回家取粮食的恩赐,我极尽讨好之能事。“你去打听一下看,这几天有便船就回去一趟嘛。快去快回啊!”师傅总算松口了。
因回家的路途遥远,来去总是得事先联系好资水跑长途的便船。
一切安排妥当后,那一天便是我的节日到了。
一早起床,穿上平时压在枕头底下由莫裁缝家裁剪的,又肯定是由莫莉花姐姐缝制的蓝仕林布衣服,就赶到江边等侯便船启锚开船。
“依哟嗬——!”船佬大一声吆喝,船就开了。资水汤汤,江风习习,两岸景致甚是迷人。船佬大悠闲地操作舵柄,时不时就扯开嗓子喊起了粗犷的野歌子来:对面大道上如花的女子/好漂亮,好漂亮噢/你可睁大水汪汪的眼睛/望一眼船上的俊俏郎/郎学杜鹃啼血声声喊/喊不应岸上如花的娇娇女/好心伤,好心伤噢//……
声声如诉,字字如泣。而年少的我却心不在焉,只是眼巴巴注视前方,看是否快到小镇唐家观了。船过马歇滩,我便迫不及待地请求船佬大靠北岸莫裁缝家门口的莫家码头停一停。还未等船靠岸,小小少年便纵身一跳立在码头上了,也来不及向好心的船佬大挥手作别便一路小跑拾级而上,为的就是能从莫莉花工作的窗前虔诚而过……
然后,便怀着一颗踏踏实实的少年心步行回家。
“你叔叔回家啦!你叔叔回家啦!”我老远就望见嫂嫂石榴花怀抱着小侄子站在门前向我招手了。我就又是一路小跑,立在嫂子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嫂子”,尔后就把胖嘟嘟的小侄抱了过来,走到门前的石榴树下,唱起了即兴自编并取名为《少年锦书》的歌谣:“淡雅栀子花 / 素洁茉莉花 / 血色樱桃花 / 灼灼石榴花 /……”我忽然就停了一下,似乎感觉到这些花朵其实一直都绽开在我生命的岁月里。但当我看了看自己抱着的还两岁不到的小侄甜甜地笑着的样子,又立马接着补唱了一句:“ 女人都如花/芬芳满天涯 // ……”
六
茉莉花又开了。开得清纯,开得质朴。
我真正有资格面对面请莫莉花做衣服的时候,她已经初为人妻了。也就是那次,我感觉了到从未有过的狼狈而又令我终生难忘!其时,我跟堂叔学徒已经年满三载,可以正式脱师从艺了。脱师后我想要做的头一件事,是多么令人激动而想想又是多么地荒唐。在学徒的那几年里,师傅每月会给我五毛钱的理发费,而我却为省钱一咬牙只花两毛钱去剃了光头,每月就能有三毛钱的积累,再加上三年来每逢过春节师傅发的小红包,到唐家观布店里买一段当时流行的草绿色布料该是切实可行的。我知道,自己潜意识里是想去莫裁缝的店里请他女儿莫莉花做一件体面的军便装。因为我还清楚地记得她说过最喜欢军人。然而没想到手头的积攒刚好只够交布料,我清点出身上所有的整钱和零钱,数来数去还是没数出盈余,接布料的手就有些发抖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从井湾里去小镇唐家观布店时,途中的复杂心情。快接近进街巷的入口处裁缝店铺时,老远就听到了缝纫机的“吱,哒哒哒”的歌唱声,那样的时候,我的胸腔里就像是怀揣着一只小兔子,心砰砰砰地乱跳乱撞着,但我却终究没敢抬头,只一心想着买了布料后堂堂正正走进裁缝店,理直气壮地去请神仙姐姐莫莉花为我做一件当时最流行的军便服,并且还假设了许多种与她见面时的美好场景。可是,我口袋里却再也掏不出付做衣服的手工费了。
我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懊恼和失望的心情悻悻然往回走。
那是初夏的一天,一连几日暴雨过后,刚刚放晴,资水陡涨了好几丈,倾泻的江水一浪高过一浪,从两岸冲下的枯木杂草,时而垒成喜鹊窝又时而摆成一条长龙,唐家观下游入口处的护栏边,站满了观望大水的人群。我却一点看热闹的心情也没有,只顾埋着一个十七岁的圆圆光头往家里赶去。但没有想到刚走近莫裁缝店门口的时候,一个甜甜脆脆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呃,小帅哥,做军便服是吧?”循声抬首,我险些儿一脚踩空。原来是那一双自己做梦也想碰到的水汪汪的眸子在笑笑地盯着我。她已不再叫我黎稼弟弟而是称呼我小帅哥了。我该是多少有些得意,但没想到呈现出来的却是一脸窘态。也就是那一抬首的瞬间,我想象中的神仙姐姐和现实中的莫莉花便牢牢地定格在步入青年的我的记忆深处了:鹅蛋脸白白净净,两个浅浅的酒窝里涨着红晕,盛着微笑;水汪汪的清澈双眸中一尘不染;偶一眨眼时两缕柳叶眉颤了一颤,没有一丝儿惆怅;一头刚剪过不久的齐耳短发,在江风的吹拂下一根两根地飘动着……我一时语塞,不置可否地腼腆笑着。莫莉花姐姐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忙大大方方地说,“进屋吧,小帅哥进屋啊!”便轻捷地走在前面,把我领进了裁缝铺。
也许是为了驱走小青年的尴尬,莫莉花姐姐笑笑地取过我手中的布料,一边比划,一边同我道起了热乎的家常,她说:“你姐不常回家吧?”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这身衣服算是我履行当年的承诺免费给你做哦。”话语声就像泉水似的,在我忐忑不安的心间淙淙流过。
她说这话时眸子闪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还好看。
我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我还能说什么呢?那些懵懂童年的稚语,情犊初开的少年心里话,全都只能是深深地藏在心里,到老来休闲看天边燃烧的夕阳时独自品味的。正这么想着时,布料就裁剪成形了。“你看看,你看看,多帅气噢!”莫莉花说着,还有意拿着裁剪后的布料把我领到长长的穿衣镜前,让我自己从下到上打量了一番。我微低着头,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一双黑亮的眸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跟着镜中莫莉花的身影梭来梭去的。莫莉花姐姐一定是看出什么了,“扑哧”一声,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哪有这么追着姐姐看的啊!”
十七岁少年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吃惊与失落……
在那一个初夏的夜晚,我终于领略到了失眠的感觉原来也可以是那么地美好与惊艳。窗外月色如水。从窗格里泼洒进来的银辉在我的床前漂浮摇曳,如少年的思绪。一定是有夜风儿在轻拂着,窗外的树影也在微微地摇动呢。也就是这样的时候,我忽然就又哼唱起了那首即兴自编并取名为《少年锦书》的歌谣:“淡雅栀子花 / 素洁茉莉花 / 血色樱桃花 / 灼灼石榴花/女人都如花/芬芳满天涯 // ……”
廖静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并入选《小说选刋》《新华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境界》《穿越村庄》《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廖静仁散文选》(上下卷)和中短篇小说集《鹤眼所及》《门虚掩》(上下卷)及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多篇被翻译成英、法文并选入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