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栎

       “快看！路边那棵树上结满毛栗子……”

       这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妻子喊出的一句话。我当即遵命靠边停车，走向县香公路边这棵看似结满毛栗子的大树。

       九月的山谷，秋风簌簌，空气清爽。草木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深一层、浅一层，重重叠叠，一派秋日成熟的景象。远处的虫鸣鸟啼，衬得山谷空静辽阔。老鸹“哇——哇——哇！”几声长啼，淹没了山下尘世的喧嚣，让人感到了山谷的幽静和清凉。

       西府人说的毛栗子，就是板栗，栗属落叶乔木果实。《诗经》有“东门之栗”，古来受人喜爱，故俗称“毛栗子”。它补肾健脾、益气调中。果仁醇厚，营养丰富，粉糯香甜，素有“木本粮食”的美誉，经济价值很高，是国家战略经济林树种，如今各地多有栽植。《本草纲目》记载，吃栗“乃须细嚼，使液尽咽则有益；若顿食至饱，反伤脾矣”。

       九月，正是毛栗子成熟的时节。栗苞满身尖刺，像一只只蜷起的小刺猬。秋风一吹，刺苞自行绽开，黑褐油亮的栗子滚落在枯叶之间。西府民谣：“七月桃，八月楂，九月毛栗笑哈哈。”还有一句：“秋风起，栗苞开，城里人进山捡果来。”每到这时，便是进山捡拾毛栗的好时候。

       望着满树即将绽开的刺苞和一粒粒落在山坡枯叶间的毛栗子，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吃“小红苕”的奇趣往事。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产队按工分核算分粮。短劳户，也就是家里劳力少、人口多的人家，年终往往分不到充足口粮，细粮当然更是稀少。大半年里，短劳户主食多是玉米、红薯、高粱，小麦白面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秋收之后，起挖回来的红薯下入地窖保存，一直接着吃到来年开春。不要说红薯吃多了容易腹胀反酸，单是夜里下地窖取红薯，就十分熬人。那时我年龄小，腿短个子矮，下窖要岔开双腿，踩着窖窝，手脚交替，如鸭子一般慢慢挪动，稍有不慎便有坠落风险。窖底潮湿闷浊，红薯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熏得人常常屏气凝神。

       下窖取红薯难，冬天去水库洗红薯更难。水冰、薯重、寒冷，那份凄凉少年记忆，成年之后，我都不愿意去水库岸边游转。

       一年秋天，我感冒发烧躺在炕上，姑父从凤县回来探亲，顺捎一点毛栗子来看我。看着那一捧红莹莹的小东西，我连连摆手：“我不要吃那个小红苕！”一句话惹得全家人捧腹大笑。那是我第一次见毛栗子，从前也没有吃过毛栗子。年少时这段记忆，直到如今还时常温暖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如今，尝遍的山珍美味，都比不上当年那一捧“小红苕”的滋味。

       “姥姥，今晚我要吃栗碗！”这是孙女上学出门时的特意交代。

       妻子笑着感慨：“春天了还吃毛栗子，现在的娃娃真是幸福！”

       孙女说的“栗碗”，做法是把毛栗子先上锅蒸熟，再放进空气炸锅烤至出糖，切瓣摆成小碗模样，拿勺子挖着栗仁吃。蒸，保证熟透；烤，去水增甜；挖，方便掏出；勺，慢慢送咽，教科书一般地吃法。或许多年以后，留在孙女记忆深处的也是毛栗子那口香甜。

        “平时买的毛栗子，大多半圆半扁，一个刺苞里有好几颗。今天这树上的果子，却是椭圆卵形，一苞只长一颗。”妻子心生疑惑。

       我：“山里土地贫瘠，气温偏低。市面上卖的是人工培育的，饱满圆褐，壳润纹浅，果仁金黄。山谷里毛栗子是天然的，瘦小干瘪，刺粗壳黑。”

      妻子将信将疑：“天然和人工种植，差别能有这么大吗？”

       我：“不会错的。树干、树皮、树叶、果子，跟我们以前在秦岭野生动物园古栗林看见的十分相像，听说那里还是旧时皇家栗园呢。”

       妻子依旧谨慎：“还是当心。山里果子，拿不准了，少捡一点为好。”

       我望着眼前苍劲高大的老树：树皮深灰褐色，纵向深深开裂；狭长的叶片，边缘长着芒刺般的细齿，秋风掠过，枯叶簌簌飘落。枝头垂挂的果子，长卵模样，外皮温润栗褐，底部托着一只杯形壳斗，鳞片向外翻卷翘起，好似戴了一顶别致的小帽帽。成熟的果子落了一地，敦实圆巧，有着独有的朴拙。我满头大汗，捡完了树下每一颗果实，藏在落叶里的秋日景致，实在惹人喜爱。

       忽然，妻子喊：“不对！我磕了一颗尝了一点，苦得很！果仁也比板栗仁黄得多，没有生板栗那股红苕的甜腻！”

       我心里一紧：“是吗？味苦说明有毒不能吃！”

       几分扫兴之余，我爬上坡，折下枝条，摘下果苞，剥开外壳，挖出果仁，拍照上网比对识别。这才恍然大悟：它不是毛栗子，是橡子，学名麻栎，本地人俗称苦栎。

        麻栎，是栎属多年生乔木。《救荒本草》里记载的橡子树，便包含麻栎。果子、树皮外形极像板栗；叶、果、皮可入药，能解毒消肿、收敛止痢，但果实不可直接食用。它是坚果，壳斗呈杯状，托住大半颗果子，苞片向外反卷，如同小刺猬。果仁淀粉含量高，含有大量单宁，生吃入口涩苦难咽。经温水或者草木灰水长时间浸泡，脱除单宁之后，能做成橡子粉、粉丝、糕点，也可酿酒或作牲畜饲料。麻栎是我国乡土树种，分布极广，有防风固土、涵养水源、阻隔山火的功用。

     “缜密以栗”，既说栗仁质地坚实，也借“栗”谐“利”，托付着乡民得利顺遂的心愿。麻栎苦涩，却是松鼠、飞鸟秋冬时节的口粮，麻栎岁岁默默枯荣，守护着山林的春夏秋冬。一栗一栎，一甜一苦，一栽培一野生，妆点了九月的深山秋景，也藏着人间苦甜相依的岁月本相。

       2026年9月16日 张涛于马营

  作者简介：张涛，网称如烟春雨，花甲之年，喜欢用文字和照片记录生活美好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