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的中秋节
石长海(甘肃)
记忆里的中秋,是从舌尖开始苏醒的。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平日里连糖渣都难得尝上一口。可只要一闻到村子里飘来的月饼香,孩子们的心就野了。我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星星盼月亮,只为那一块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月饼。那是一年中唯一一次能名正言顺吃甜食的机会,是童年里最盛大的期盼。那时候的月亮,似乎也比现在大,比现在圆,悬在窑洞头脑顶捌角线上,像一盏擦得锃亮的铜镜,照得满院子都是清亮亮的光。

那时候的中秋,是热闹的。一大家子人挤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满了自家种的花生、毛豆,还有那盘被切成小块的月饼。孩子们手里攥着油纸包,嘴边沾着糖霜,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摇着蒲扇,聊着今年的收成。那种热闹,是实实在在的,是能把屋顶掀翻的,是能把心填得满满当当的。
可如今,这中秋的味道,怎么就变了呢?
人老了,心也就跟着老了。
现在的日子好了,想吃月饼,随时都能买到,包装精美,口味繁多,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堆满了超市的货架。可我却再也没了那份馋劲。我和老伴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声音开得很大,却怎么也填不满这屋子的冷清。
儿女们都大了,像长成的鸟儿,飞向了远方的大城市。孙子孙女们更是难得回来一趟,即便回来,也是捧着手机,低头不语。这空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家伙,大眼瞪小眼。我心里想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中秋节在我们心中淡了,而且还远了?从什么时候起,中秋节在每个家庭都成了一个形式了?对于大多数回不来的儿女来说,这似乎变成了一项义务。他们往往是在中秋节之前,匆匆买一盒月饼邮寄回来,再打个电话,仿佛只要快递签收了,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可是,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月饼,我们的心里却五味杂陈。“老头子,吃块月饼吧。”老伴递过来一块,眼神里透着几分落寞。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腻得发苦。这哪里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味道?我忍不住想起从前。这几年的中秋,家里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抢月饼的热闹了。那时候,家里总会蒸下一个大大的月饼,里面塞满了核桃仁、红枣,还掺着细碎的花椒叶粉。那月饼不如现在的月饼好看,甚至透着股土气,可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爱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你掰一块,我掰一块,抢着吃里面的核桃仁,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要用手指蘸起来舔干净。那股子花椒叶的清香混着果仁的甜,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踏实的烟火气。

现在的月饼五花八门,高端的到了极致,包装一层又一层,可我们月饼,对八月十五的兴趣却怎么也提不起来。记得去年,亲戚送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我们老两口尝了一口,觉得太甜太腻,便随手搁在了柜子里。结果一直放到了起虫子,最后拿出来喂狗,那狗狗闻了闻,竟然扭头就走了,连看都不看一眼!看着那块被虫子蛀了的月饼,我心里一阵发酸。月饼还是月饼,只是吃月饼的人老了,连狗都不稀罕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现在的月亮,没有以前亮了。
今晚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城市高楼的缝隙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苍白。它照在光洁的水泥地上,照在冰冷的防盗窗上,却再也照不进我们的心里。以前在农村,月亮照在打谷场上,照在老树的枝叶上,那是暖的,是活的。现在的月光,冷冰冰的,像是一层霜,铺在心头,凉飕飕的。我们这一代人,终究是到了被遗忘的角落。

回了趟老家,村子更空了。
如今的农村,哪里还有什么人气,走在村道上,满眼望去,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人都走了,去城里打工,去城里买房,把根都拔了。剩下的,只有我们这些走不动的、舍不得走的老骨头。中秋节,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这村子里,却静得怕人。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年轻人的喧闹,只有几声狗吠,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家家户户关着门,偶尔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那是孤独的老人在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这哪里是过节?这分明是一场盛大凄凉的竞赛会。
我们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以前觉得中秋节有意思,是因为有人陪,有盼头。现在呢?月饼吃在嘴里没味,酒喝在肚里发苦。这节日,不过是给孤独加了一层凄凉的底色罢了。

今年的中秋节,我也想好了。估计还是我们两个人过,就简单一点吧。炒两个菜,拿出一瓶酒,开瓶喝几杯。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喝到不想喝了,没意思了就睡觉,到第二天日子还是照常过。如今的中秋,形式大于内容。孩子们回来,或者我们去城里聚聚,也就是去酒店订一桌饭。一大桌子菜,琳琅满目,比小时候过年吃得还好。可大家坐下来,寒暄几句,便各自低头看手机。推杯换盏间,尽是客套话。吃完了,抹抹嘴,散场,各回各家。这顿饭,吃得快,散得也快。没有饭后的闲谈,没有围坐的赏月,没有那份黏糊糊的亲情。就像是一场任务,完成了,就了事了。

我怀念小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分食那一块小小的月饼。那时候物质匮乏,可心是热的,情是浓的。如今物质丰富了,心却远了,情也淡了。
这如今的中秋节,对于我这样一个农村出来的老人来说,就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里是儿时的热闹,醒来是满屋的寂寥。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老了,散了。
这中秋,不过也罢!
(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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