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夜荒冢,于绝境处读懂人间
文/韩寒(江苏)
冬日的风雪,和别的时节不一样。它不只是冷,还带着一股子肃杀。夜里狂风卷着大雪,风搅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到处都是呼啸的风声。平日里热闹的村子早早熄了灯火,家家户户关紧门窗躲在屋里,谁也不愿意往外多迈一步。
那一夜,我心里憋着一股执拗。总觉得人活得太安逸,就容易变得麻木。天天守着暖烘烘的屋子,吃热饭,盖厚被子,日子过得平顺,慢慢就会忘记人本来可以承受多少苦难。我想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想在最恶劣的环境里,看看自己的内心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我翻出夏天的短袖和短裤,没有套棉袄,没有穿棉裤,就这么一身单薄的夏装,推门走进漫天风雪当中。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雪花落在胳膊腿上,瞬间就化了,冰水顺着皮肤往下淌。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刚出门没多久,浑身就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村外那片坟地,就在荒坡上。大大小小的土坟错落分布,荒草被大雪压得倒伏,一座座坟包在风雪里朦朦胧胧。四下没有一点人声,只有风声呜呜地响。我就往这片坟地走去。
踏入坟地的那一刻,四周安静得吓人。夜色深沉,风雪漫天,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我就在一座座坟墓之间来回奔跑。短袖短裤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严寒,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四肢渐渐变得僵硬。跑几步,就喘得厉害,呼吸出来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周围是一座座长眠的坟茔。平日里路过这里,心里多少会有些忌惮发怵,可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我反倒没有多少恐惧。脑子里那些平日里纠结的琐事,工作的烦恼,人情的纠葛,旁人的闲言碎语,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孤寂当中,一点点淡去。
人在极度困苦的时候,杂念会变少。脑子里剩下的,就只有最朴素的本能:冷,想取暖,想活下去。我就在坟地之间来回跑,熬过漫漫长夜。风雪一刻没有停歇,身上的衣服被雨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每多待一刻,身体都在承受煎熬。我也有过后悔,心里冒出无数次想要转身回家的念头,可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漫漫长夜终于熬过去,风雪稍稍减弱。天快要亮的时候,身体已经冻得近乎麻木。生理的本能涌了上来,人有吃喝拉撒,这是与生俱来的,不分场合,不分贵贱,不管是富贵之人,还是长眠地下的故人,人人都逃不开肉体的本能。我就在这片荒坟边上,就地解决了排泄。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生出许多感慨。
我们活在世上,总爱讲究体面。出门要穿戴整齐,言谈要讲究分寸,处处要维持光鲜的模样。我们会刻意掩饰身体的本能,觉得吃喝拉撒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可仔细想想,这就是凡人最真实的模样。无论一个人多么风光,多么有地位,终究逃不开肉体的欲望与需求。就算是长眠在黄土之下的人,生前也一样要经历这些人间烟火。
坟地里埋葬的,都是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曾有过喜怒哀乐,也曾为生活奔波,也会饿,会冷,会有身体的各种需求。生前争名夺利,计较得失,到最后,都归于一抔黄土。人世间许许多多的攀比、虚荣、执念,放到这片坟地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我站在清晨的寒风里,浑身依旧冰凉。我忽然明白,所谓挑战极限,并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去逞强。我亲身感受过寒冬刺骨的痛苦,才懂得温暖的可贵。一间可以遮风挡雪的屋子,一身厚实保暖的衣裳,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这些我们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都是莫大的福气。

人常常容易被虚荣裹挟。总想着要活成别人眼里光鲜亮丽的样子,拼命去追逐那些浮华的东西。可剥去所有外在的装饰,说到底,我们不过是血肉之躯。会冷,会饿,会疲惫,会有不堪的生理本能。不必因为自己的平凡、自己的本能而感到羞耻。真实的人生,本就包含光鲜,也包含狼狈。
我也懂得了,苦难可以磨砺心性,但不该刻意去寻找苦难。可以去体会逆境,却不能拿身体去赌生死。寒冬荒冢的一夜,是我精神上的一场历练,现实里,这样的经历千万不能效仿。
天彻底亮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一片白雪覆盖的坟坡上。我拖着冻得发僵的身体,慢慢往村子走。身上的短袖短裤早已湿透,冷风还在吹,可我的心里却通透了许多。
人世间的名利荣辱,终究是过眼云烟。生命最本真的样子,就是接纳自己的肉体,接纳生活的狼狈。好好爱惜自己,珍惜平凡安稳的烟火日子,放下无谓的虚荣与执念,踏踏实实活着,这便是最实在的道理。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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