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 烛 考
序
烛之为物,微矣。然其光可照千年幽暗,其泪可泣万古离情。自燧人氏钻木取火,人始得火;然火之持也难,薪之尽也速。于是有烛。烛者,火之舍也,光之宅也。一柱擎光,抵夜如敌;半寸焦心,照人于迷。我今考之,始知此物虽微,其来也渐,其用也广,其义也深。
一、蜡烛起源
古者未有蜡烛,以火炬照夜。所谓“烛”者,非今之蜡烛,乃薪柴束苇之类,燃之以持行。《礼记》有“烛不见跋”之语,谓火把将尽,木把将露,客当辞去,此礼之节也。古埃及人与古罗马人最早使用蜡烛,以牛羊脂膏为之,腥烟扑鼻,其状可知。
中国蜡烛之雏形,当溯至汉代。西汉初年,南越王赵佗向汉高祖刘邦进献蜜烛二百枚,以蜂蜡为之,是为蜡烛之始入中原。1983年广州象岗南越王墓出土铜烛台,上有直筒状插座,可插烛。此物一出,始信汉初果有烛矣。然其时为珍品,非王侯不能有。汉宫寒食禁火,帝王以蜡烛赐侯爵,韩愈诗“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正是此景。
魏晋始,蜡烛渐普及。唐代产蜡甚多,温庭筠“玉炉香、红蜡泪”,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皆唐烛盛行之证。宋代更有石烛,以石油中蜡质制成,陆游《老学庵笔记》记延安石烛“其坚如石,照席极明,亦有泪如蜡,而烟浓”。此物虽烟浓薰幕,然亦烛之一变也。
二、蜡烛种类
烛之种类,随材料而变。最古者为蜜烛,蜂蜡所制,色如蜜糖,燃时无烟无臭,然价贵难得,唯富家可用。次为虫蜡,取白蜡虫分泌物为之,色白而质坚。又有植物蜡、牛羊脂烛,腥膻难闻,然贱而易得,平民所恃。
至近世,石蜡出焉,物美价廉,蜡烛遂遍天下。石蜡分全精炼、半精炼、粗蜡三等,熔点半精而半粗,用途各别。又有椋油烛,以乌桕籽榨油制之,思南花烛所用即此。
以形论之,有圆柱形、香线形、三角形、方形、球形之异。以用论之,有日用照明烛,有工艺烛。工艺烛中,果冻烛、薰香烛、生日烛、雕花烛,争奇斗艳。薰衣草者可催眠,海洋香者可清神,松香者可驱虫,一烛之微,竟能通人性、应时需如此。
三、蜡烛用途
烛之用,最显者为照明。古人夜读,一灯如豆;行旅孤舟,渔火对愁。杜甫“江船火独明”,张继“江枫渔火对愁眠”,皆烛光之诗也。元初赵友钦作小孔成像实验,光源竟用千支蜡烛,此科学史上烛光之壮举。
然烛非止照明。祭祀用烛,敬神如在。红白喜事,各有其烛。婴儿满月,有满月烛;金榜题名,有报喜烛;男婚女嫁,有龙凤烛。思南花烛之制,龙烛为阳,凤烛为阴,龙盘凤穿,五彩云生。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映新人面如霞。其烛有“圆房烛”之名,暗喻天作之合。
丧葬用白烛,素白无饰,泪尽而灰冷。七七四十九日,白花烛伴逝者,直至满七。生者以烛泪寄哀,烛之泪,人之泪,泪泪交融,此烛之最悲者。又有寿烛,为长者祝寿,花团锦簇,烛身书“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语。
烛之为物,尊卑判然。汉时蜜烛,唯王侯可用,南越王以之献天子,其贵可知。南北朝以降,王公大臣、富商巨贾始得用烛,然百姓仍以油灯为常。明清之际,对外通商,石蜡入华,烛价渐廉,寻常百姓始得用烛。
然同一烛也,有用之于金殿之上,有用之于茅屋之下。宫烛煌煌,照天子临朝;村烛荧荧,伴老妇纺绩。烛不知其尊贱,而人自别之。清宫有“洋蜡”,自西方购入,专供灯笼之用。同一烛也,外洋之蜡点于内廷,本土之烛燃于闾巷,其中又有中西之辨、贵贱之分。
五、红白喜
红烛白烛,一喜一哀,判然两色。红烛用于喜庆,自婚礼、寿宴、满月、登科,乃至春节、元宵,无不用红。白烛用于丧葬祭祀,素色无华,唯表哀思。
思南花烛之规矩尤严:接亲用接亲烛,拜堂用龙凤烛,洞房用圆房烛,祝寿用寿烛,丧事用白花烛。一烛之设,竟如人生之仪仗:从生到死,从喜到悲,烛光如影随形,照见人之一生。故曰:烛者,人生之灯也。
古人夜读,烛为良伴。“荧荧灯火临书卷”,书生于烛下苦读,烛泪滴尽,天光未明。烛之光明,如知识之光,照破愚昧,引向聪慧。唐太宗《咏烛》诗云“镇下千行泪,非是为思人”,烛泪本无情,然学子见之,如见光阴之流逝,如闻韶华之催促。
宋人孙明复《蜡烛》诗云:“六龙西奏入唵嵫,寂寂华堂漏转时。一寸丹心如有用,便为灰烬亦无辞。”此诗以烛自况,言虽微物,若有用于世,纵成灰烬亦不惜。此正学子之心声:以有限之光,照无穷之学;以有尽之身,求无涯之知。
七、烛与师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此句,本写相思,然千载之下,竟成师道之绝唱。烛之燃也,自焚以照人;师之教也,竭己以育人。烛泪滴尽,光犹在目;师身虽退,泽犹在徒。
然师道之烛,非必以毁灭为高。师者,如烛之光,非以泪尽为荣,乃以明照为功。一烛既熄,众烛继之;一师既老,众徒承之。烛火相传,光光不绝。肖楚女谓“做人要像蜡烛一样,在有限的一生中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此语最得烛之神髓。
八、蜡烛精神
烛之精神,在“照”。自知其短,不自藏其光;自知其尽,不自惜其泪。处暗室而自明,居陋巷而自燃。不择地而生,不择人而照。贵者照之,贱者亦照之;智者照之,愚者亦照之。此烛之平等也。
烛之精神,在“忍”。火灼其身而不退,泪流其面而不悔。一寸焦心,化成万丈光明;半截残躯,撑起一室温暖。此烛之坚韧也。
烛之精神,在“舍”。以有尽之膏,照无尽之夜;以须臾之光,代日月之明。明知终归于灰,而燃不辍。此烛之悲壮也。
故君子观烛而知己。烛之燃也,如人之生。生必有尽,然光可传于后世;身必有灭,然明可照于来者。烛灰冷而光已入人心,此烛之所以不死也。
九、烛之诗赋
中国诗赋,烛影摇红,泪痕处处。
《古诗十九首》有“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此烛之最早入诗者。魏晋南北朝,咏烛诗赋渐多。王筠《咏蜡烛》诗“执烛引佳期,流影度单帷”,刘孝绰《赋照綦烛》“华烛命佳人,侧光全照局”,皆写烛下之美。
唐为烛诗之巅峰。太宗《咏烛》“焰听风来动,花开不待春”,写烛焰之摇曳。李峤“三星花入夜,四序玉调辰”,写烛之华贵。郑谷《蜡烛》“泪滴杯盘何所恨,烬飘兰麝暗和香”,写烛之深情。然最动人者,仍是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一“共剪”二字,写尽人间温情;一“却话”二字,道破时空回旋。王蒙谓此诗乃“中国的经典回旋曲”,时间多重性早于《百年孤独》千余年,此论甚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则为烛诗之别调。烛泪双关,既是烛烬之滴,又是相思之泪。相思如此,师道亦如此。一烛之诗,竟能涵盖情爱、师道、忠贞、奉献,义山之功大矣。
宋人孙明复“一寸丹心如有用,便为灰烬亦无辞”,以烛明志,壮烈可嘉。元萨都剌“火尽无茶味,灯长过烛心”,写烛下闲情,别是一番风味。明杨慎《华烛引》以烛入曲,清辞丽句,烛光中见歌舞风流。
十、烛之杂考
烛之制也,古以蜜蜡、虫蜡、椋油为料。思南花烛之工艺,削竹为芯,裹以灯草,浇以棬油或石蜡,层层堆叠,如滚雪球,终成烛棒。然花烛之精者在粘花:以模具铸石蜡成花朵,有桃、菊、玫瑰、月季,最多者为牡丹。牡丹雍容华美,为花中之王,以之饰烛,富贵之极。
烛之燃也,火焰分三层:外焰温度最高,焰心最低,内焰最亮。此物理之常,古人不知,然观烛焰而悟“中心虚而外光明”之理者,亦不乏人。
烛之熄也,有吹灭者,有燃尽者,有风吹灭者,有泪淹灭者。吹灭者,人为之也;燃尽者,天命之也。然无论何灭,光已入史,泪已入诗,灰已入土。烛不负夜,夜不负烛。
烛之为道,大矣哉。观其形,不过寸许之物;究其义,可通天地人三才。天有日月,地有灯火,人有心光。烛者,心光之形也。人在暗室,烛即心也;人在歧路,师即烛也;人在孤旅,思念即烛也。
一烛在手,可照幽微;一烛在心,可照千古。烛尽而光不灭,泪干而情不止。此蜡烛之所以可考,之所以可传,之所以可咏,之所以可思也。
是为《蜡烛考》。
作者简介
杨敬信,癸未年(1955年)生,祖籍陕西富平庄里镇。先生深耕杏林数十载,早年毕业于陕西中医学院,曾任富平县中医院门诊部主任、皮肤美容科主任。其医术精湛,专攻中医内外全科,深谙扶阳医药精髓,对皮肤顽疾、美容调理及烧烫伤诊治独具心得,研创高效秘验方剂造福人类;累计撰写医论百余篇,多篇刊发于专业学刊,入选《当代中医师灵验奇方真传》等医学典籍,荣获世界华人知名医家、国家21世纪人才库专家,业绩载入《国家专家大辞典》。学术兼职方面,先生系中国中医药学会会员、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中医药科技开发研究会理事,渭南市医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悬壶济世,德艺双馨。于传统文化领域,先生精研翰墨丹青,深耕国学文脉,膺任中华诗经阁编委兼陕西分社副总编,亦是富平摄影协会会员。医艺兼修,文墨养心,以仁心行医,以笔墨传韵,兼具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