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太行山里的一声长叹
——读二月梅《行记八泉峡》
·宋俊忠
来源:济南日报·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二月梅是我的好友。亚圣故里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当过兵,挎过枪,也握过笔。铁汉柔情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不矫情——他是真铁,也真柔。这些年同在济南,我们三五文友隔三差五碰面喝茶雅聚,亦或诗酒唱和。他话不是很多,但一开口就有准头,远到俄乌、中东战争,经济大势,小到所居城市的点滴成就,他都能高屋建瓴,鞭辟入里,见解独到,把满桌人说得口服心服,颔首称赞。军人出身的人大抵如此——不废话,不绕弯,落笔也是。
前几日他把这篇《行记八泉峡》发给我,说:“宋总,你看看,刚写的,絮叨了些。”我点开一读,从正午太行山顶一路跟他走到暮色四合,竟舍不得跳行。四千多字,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跟着他的脚步走,第二遍停下来琢磨:一个当过兵的山东汉子,站在太行山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一、起笔就是军人的眼睛
文章开头写从山顶下来,“季春的太阳像一位慈祥的老人高高悬在头顶”,这比喻寻常,但紧接着写风——“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的风却全然是另一副脾气——那风来得猛,来得野,像是从大地胸腔里呼出的一口长气”——这就不寻常了。
我读这一段,脑子里立刻跳出他站过的队列、吹过的操场的风。当过兵的人写风,不是文人那种“清风徐来”的雅,是带着体感的、带着重量的。他写风“贴着崖壁向上攀援,撞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这“呜咽”二字,不是形容词,是听觉记忆。军营里半夜站岗,风过铁丝网,就是这个声音。一个当过兵的汉子,对这种声音有肌肉记忆。
他写自己“站在山谷入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多作休息,便顺着石阶往下走”——这个“顾不上”,是军人那种“任务在身、脚步不停”的惯性。他不是在旅游,他是在行军。整篇散记的节奏,从头到尾都是行军式的:有目标、有路线、有停顿但不耽搁、有感慨但不过度抒情。一个老兵的脚底板,踩在八泉峡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是实的。
二、导游温小姐,他写人,用的是白描的刀
游记最难写的是人。太多游记把导游写成工具——“导游小某带我们……”一笔带过。二月梅不是。他写温应章,二十出头,山西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带着山西姑娘特有的爽利与温婉”,然后一路跟着走,温小姐的话、温小姐的指点、温小姐的笑,穿插在峡谷的每一处转折里。
这不是闲笔。这是军人写作者特有的“袍泽意识”——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有同伴,你得记下她。温小姐说“别往下看,往远处看”,这句话在玻璃眺台上出现,轻描淡写,但读过的人都知道,那一刻是有人拉了你一把。这种细节,不是坐在书斋里能编出来的,是脚底板走过两百零八米垂直电梯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我尤其喜欢温小姐说的“八泉峡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这句话,二月梅把它放在了文章末尾当收束的引子。这不是套话,是他真信了。一个当过兵的汉子,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动了——这里面有东西:老兵的谦逊,和对“真”的辨认能力。
三、八股泉水,他听见的是大地的呼吸
全篇最见功力的段落,是写“八泉洪纷”那一段。
八股泉水从崖壁半腰喷薄而出,“不是滴滴答答的渗流,而是有劲道的、饱满的涌流,每一股都有碗口粗细”——这“有劲道”三个字,是整段文眼。一个大男人写水,不用“婀娜”“袅袅”,用“有劲道”,用“饱满”,用“碗口粗细”。这就是军人的词汇系统——实在、具体、不花哨。
他写水声“像是大地在用力地呼吸”,写八股泉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互相追逐、交错、离散,旋即又各自归位”。然后他写四季:春泉如丝线,夏泉如雷鸣,秋泉添温润,冬泉不冻结——这不是旅游手册的四季介绍,是一个走过半生的写作者对同一事物反复凝视后得出的生命节律。
他写潭水“被八道瀑布冲击得翻滚不已,雪白的浪花层层叠叠地向四周漾开,水潭深处却是一汪沉静的墨绿色,深不见底”——浪花是动的,潭底是静的;表面是喧哗的,深处是沉默的。这不就是人生么?一个当过兵、读过研、走过千山万水的男子汉,站在泉水面前看见的不是水,是自己的倒影。
四、缆车拐弯,唯一一条脱挂式拐弯索道
文章里有一处细节我反复读了两遍——他写缆车“越过一道山梁后忽然拐了一个大弯”。这条索道是“中国唯一一条单线循环脱挂式拐弯客运索道”,这个知识点他没放在括号里一笔带过,而是让它在叙事中自然出现。为什么?因为他坐在缆车里真的拐了那个弯。拐弯的时候视野变了,山的形状变了,人的心境也变了。
“恍惚间竟有了一种御风而行的错觉”——这句说得轻,但分量重。一个当过兵的人写“御风而行”,不是仙侠小说里的飘逸,是那种“我在空中,脚下是山河,我掌控着自己的方向”的笃定。拐弯,是这篇散记的隐喻:走到一个地方,视野换了,你也就换了。
五、结尾那首《沁园春》,老兵的胸膛
文章最后附了一首《沁园春·八泉峡》,上阕写太行“势拔燕赵,气凌九州”,下阕写“悬梯挂壁,峡危鸟骇;澄潭叠玉,月皓星羞”,结句“颂神州锦绣,梦里重游”。
我读这首词,想起他当兵时唱过的军歌。调子不一样了,但那口气还在——“谁刻英雄太古留”,这一问,问的不是古人,问的是自己这一生。女娲炼石补天,他用文字补心。一个老兵,站在太行山里,对着亿万年的岩层说:我来过,我看见了,我写下来了。
这比任何“到此一游”都体面。
六、说到底,这篇散记写的是什么
有人问:一篇四千多字的游记,值不值得写这么长?
我说值。二月梅写的不是八泉峡,是他自己。他把大半生的军旅筋骨、求学的严谨、写作的耐心、为人的厚道——全部带进了太行山,然后一样一样地放在泉水里洗,放在岩壁上照,放在缆车里颠。洗完了,照完了,颠完了,他坐下来写,一笔一笔,不急不躁。
这就是军人出身的写作者的好处:不耍花枪,不玩虚的,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你面前,说,我看见了这个,我觉得好,我写给你看。
我认识二月梅有几年了,知道他特别不爱张扬。但这篇《行记八泉峡》该张扬。一个孟子故里山东邹城出来的老兵,站在太行山上写下的这些字,有石头的质地,有泉水的清冽,有军人的硬气,也有——是的——男人的温润。几样东西搅在一起,就是好文章。
老朋友,下次再去哪座山,带上我。我替你背水壶。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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