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待圆 星闪耀
——母亲就是那颗星
作者：柯焱煊
【题记】十二年前农历八月初四，月犹未圆，慈亲远行。倏忽十二载，又近中秋。望月将盈，念星长耀，摩挲旧梭，追记娘亲一生织作之辛劳，寄绵绵哀思。
母亲远行已十二载，我珍藏着她诸多遗物，一把木梭，更是心中至宝。
那是一柄檀木梭子，两端尖角以铁皮紧紧包裹，令质地本就坚密的檀木，更添几分韧劲。梭身早已浸润成淡褐色，常年与棉纱摩挲之处，磨出两寸见方的洞孔。谁能料到，这般斑驳损耗，竟源自轻柔细软的棉纱。漫漫流年，经母亲一双巧手，这般铁皮镶边的檀木梭，先后磨毁数把。至此方才笃信，“铁杵磨成针”，从来不是虚妄神话。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奈何年少逢乱世，仅读书两载便被迫辍学。十岁便追随性情严苛的外婆研习织布，自此，与织机结下一生不解之缘。
一九二八年己巳寒冬，家乡遭遇冻灾，幕阜山下，四十日冰封雪覆。彼时无外援、无赈济，乡邻之中，有人拆解门框梁木权作薪柴。纵然厚衣裹身、围炉取暖，仍不少人冻疮缠身、染受寒疾。而十多岁的母亲，便在这般酷寒时节，昼夜守着织机，辛苦劳作，反倒安然无恙。
待到出嫁之时，那台陪伴她整个少女年华的织布机，作为陪嫁相随，往后岁岁年年，伴着她编织一家人的烟火与艰辛。
故土本不产棉花，棉花多自邻省购入。上世纪三十年代，山乡家家户户女子，皆要纺纱织布，缝制衣衫被褥；及至五十年代，土家粗布，更用来弥补布票的匮乏。与此同时，还要将本土出产的苎麻剖洗捻纱，织成麻布缝制蚊帐。偌大乡里，能够纺纱、织麻布两门技艺兼备的匠人寥寥不过两三位，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母亲所用那架老式织布机，自不能与近代工厂机器相较，全程纯凭人力驱动，工序繁杂耗神。自纺纱到布匹成品，要动用十余样器具，历经绕纱、牵经、泡煮、上机、备纬、开织等十数道流程，繁复细节，难以尽数言说。
织布时，母亲必须凝神专一。伴随着织机来回摆动，推、踏、俯身、弯腰，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将一根根纬纱密密织入布帛。一寸布匹，便要往复千百次起落，一日可织布七丈，折合二十三米有余，一日劳作，往复动作多达七万余次，还要时时应对纱线断裂、接线补纬。其间耗费的心力、气力、目力，外人难以真切体会。她双手交替抛梭压梳，双足踩着踏板起落经线，节奏循环不息，“唧唧复唧唧”的织机声响，宛如一曲永不停歇的人间乐章。
犹记年少，每夜我们姐妹在母亲呵护下沉沉入梦，她依旧挑灯深夜织布。一盏如豆孤灯，伴着织机咯吱作响。我家居于半边街，门前便是通衢要道，这般声响，常常引得过路行人驻足凝望。
我尚在蹒跚学步之时，母亲便在织机旁摆一条结实矮长凳。我总一声声唤着抱抱，绕着凳边来回蹭走，却始终差一寸，够不到她的衣襟。这恰到好处的距离，是母亲的一番巧心：给孩童亲近的期盼，又不至于被孩儿牵绊，我伴着织机节律自得嬉戏，少哭少闹，母亲方能安心织布，多挣些许手工度日。
上世纪六十年代，乡民只可在生产队出工挣工分，私自副业本不被准许。工分满分十分，一日工值不过两三毛钱，贫瘠之处甚至仅有八分，民间戏称作“邮票队”。只因乡邻对土家织布确有刚需，家中一位亲戚时任大队书记，体恤民情，特许母亲依旧织布，只约定每月向生产队上缴十元，从微薄手工费之中抵扣，抵作一个全劳力工分，也算两相周全。
母亲知书明礼，善写能算，本可寻一份安逸轻闲差事，却心念乡土，固守织布手艺。除却织布，女红亦是精妙，当年还曾为驻地驻军缝制布鞋；又协同父亲打理生计，磨制豆腐、饲养畜禽，百般辛劳。
在闭塞山乡，父母挣脱世俗旧念，含辛茹苦，竭力供养四个女儿读书。二人自身粗茶淡饭，还常常借着织布所得接济邻里。父母先后四次收养亲友遗孤，两位丁氏侄子、两位侄女，一众晚辈长大成人之后，皆感念二老恩德，传为乡间美谈。
故土流传一则旧事：古时柯氏族丁兴旺，丁氏始祖幼年孤苦，承蒙柯氏姑母抚育长大。数百年之后，柯氏一脉人丁凋零，丁氏族人不忘昔日恩德，一心要为柯氏接续香火，于是将我年少的父亲过继承嗣。父亲成家之后，与母亲同心协力，不负宗族重托，一九四六年修建柯氏公宇，扛起柯氏一脉传承。白手立业，万般艰难，母亲这一架织布机，于此亦是功不可没。
可在那段特殊岁月，这台为全家带来温饱的织机，连同操机的母亲，屡屡遭受冲击磨难。少时的我，尚不能读懂世事的苍凉，只余下满心的疼惜与怀念。
历经风雨浮沉，那一把把磨出洞孔的木梭，常在我眼前晃动；织机唧唧的声响，久久萦绕耳畔。它砥砺我勤勉向上，警醒我自省自持，赐予我直面困苦的底气。谨以小诗一阕，遥寄对母亲的绵绵追思：
母亲就是那颗星
仰望浩渺苍穹，
繁星点点闪动。
世人说那熠熠流光，是天琴座织女星，
可于我心中，那分明便是
我至亲至爱的娘亲！
母亲就是那颗星，
终日相伴织机，熬过无数苦辛。
三伏三九未曾停歇，
粗布暖衣护佑乡亲，
历尽尘世雨骤风浸。
每日织布七丈有余，
毕生织就的经纬，几可绕地球数巡。
一把把硬木梭子相继磨穿，
岁月风霜，悄悄 染白双鬓。
期颐高寿，安然辞尘，
母亲啊，您化作人间真正的织女星。
您钟爱的织布机，如今归入非遗名录，
遥遥星海，似仍与您一同律动。
多想化作微尘，飞越二十五光年，
萦绕于星云之间，
永世依偎，伴您身边。
2026丙午仲秋
追忆于东莞长安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评精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最近参加有关比赛，散文《士兵》获特等奖。部分作品被载入百度文库。《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