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织件毛衣
诗曰:
一语叮咛暖入心,深红线脚寄情深。
从来巧手非为己,半是娇羞半是针。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往后天气冷了,你不会多穿件衣裳啊?"
花花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老良心里,扎得不疼,却留下一个怎么也拔不掉的念想。那天下午从校长室出来以后,这句话就在他脑子里转,翻来覆去,怎么也甩不掉。
老良不是傻子。听花花那语气,看她那眼神,哪个同事会这么说话?可他不敢往下想。人家是校长的女儿,差着身份,也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把这念头按下去,可那根针扎得太深,按是按压不住的。
花花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天从学校回到家,鞋都没换,直奔她妈的房间去了。
"妈,毛线,织针,给我找出来!"
花花妈正坐在炕上缝被面,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天冷了,我织件毛衣穿。"
花花妈手里的针停了。她上下打量了女儿一遍:"花啊,你从小到大,袜子破了都等着妈补,你什么时候会织毛衣了?妈闲着没事儿,给你织一件不就完了?"
"不要!"花花一扭头,"我不会织,我还不会学吗?妈,你哪天有空,去店铺给我买来红毛线,剩下的事儿你别管了!"
花花妈看着女儿那张犟脸,心里犯嘀咕:这丫头从小到大,从没自己动手做过针线活。突然要织毛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可花花是她从小惯着长大的,说一不二。花花妈叹了口气,放下被面:"行,妈明天去给你买!"
第二天一早,花花妈步行去镇里街市上。在店里她挑了又挑,最后拿了四两深红色纯羊毛线。织针也配了两副,一副粗的一副细的,怕万一用得上。
回到家,花花接过针线,眼睛亮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她把毛线往炕上一倒,拽着她妈:"妈,你教我!从哪儿开始?"
花花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拿起线头:"先起针。你看好了,左手绕线,右手拿针,这样——"
花花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妈的手指。起针、平针、反针、收针……花花妈讲得慢,花花学得急。花花妈看着女儿那股较真的劲儿,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这丫头,平时让她缝个扣子都嫌麻烦,现在坐炕上织毛衣,一织就是半宿,台灯亮到半夜。
有几次花花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女儿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花花赶紧用被子把半成品盖住。
"睡吧,明儿再织。"
"嗯,马上就睡。"
可花花妈一走,灯又亮了。
半个多月,一天没断。
深秋的夜里,窗外风刮得呼呼的,花花坐在炕头,两根竹针咔哒咔哒响。毛线从她指间一点点变短,变成一片片针脚紧密的布片,再连成前襟、后襟、袖子。她妈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手把手教,到后来只在旁边搭话,再后来,干脆不插手了——花花的手已经比她还稳了。
织到领口收针那天,花花咬着线头,用剪刀"咔嚓"一剪,最后一针收完。她把前后片对起来,用钩针缝合肩缝,又缝上袖子,翻过来,抖了抖。
一件深红色毛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膝盖上。
花花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针脚不算特别匀称,袖口那里微微有点歪,领口收得紧了些,穿上去大概会有点勒脖子。可那是她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半个多月的夜晚,戳破的手指头,拆了又织的烦躁,全都织进去了。
她把毛衣贴在脸上蹭了蹭,羊毛的暖意贴着脸颊,就是不往身上套一下。
花花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进来,看见女儿抱着毛衣发呆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慢慢坐下,试探着问:
"花花,这件毛衣……不是给你自己织的吧?"
花花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嗯嗯,"她把毛衣叠好,抱在怀里,"我就是要送给一个同事!"
花花妈没再追问。她看着女儿那张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丫头,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窗外,北风还在吹。可那件深红色的毛衣,已经织好了。
有道是:
哒哒针响夜深时,一线一针总不知。
待到织成深红色,问君可敢试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