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
◎ 草 根

节令入了白露,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这天孩子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散散心,说要开车带我出去转转,我当即应道:“要去就去涨渡湖吧。”于是我们从阳逻出发,穿过双柳航天城,途经挖沟,拐入阳大公路,一路朝着湖区驶去。进了湖区后,我们便放慢车速,走走停停,时不时下车细细领略沿途的秋光。
秋日的涨渡湖,自有一番沉静悠远的气韵。夏日里青郁连天的芦苇,梢头已经蒙了层薄霜似的白穗;池杉林也换了装束,从盛夏的翠绿转成沉郁的绛红,整整齐齐立在浅水里,笔直、肃静,密匝匝连成一片,远看像极了插在水中的火把。天映在水里,树也映在水里,暖融融的红波漾开,连湖水都像是被这层暖意焐热了。芦苇在路的这一侧摇着白穗,池杉在路的那一端举着红林,白衬着红,像是早商量好的妥帖搭配。湖水退了不少,露出些平日难见的黑泥滩,秋风裹着草根的腥气扑过来——这气味我熟得刻进了骨血。年轻时在湖区种过田、驾过船、捕过鱼,日日浸在鼻尖的,就是这股子混着泥土与水汽的清腥气。
距莲湖村还有一里多地,远远就望见了那座碑。它坐西朝东,安安静静立在旷野里,像在守着什么未了的心事。早听当地老人说过:这碑高九米六,宽一米六,厚一米二。为何偏偏定在九米六?只因涨渡湖抗日根据地,正是1939年9月6日建立的。
碑的正面,“涨渡湖抗日根据地纪念碑”十一个字,是刘西尧先生题写的。这名字,新洲老一辈人没有不熟识的。抗战时期他是黄冈中心县委书记,后来官至国家教育部部长,活了一百零三岁,与这片湖水的缘分,一辈子都没断过。我站在碑前仰头望着那十一个朱砂红的字,素白的花岗石衬着秋日高天,颜色透亮,庄重肃穆。我揣度着,他当年落笔之时,心里翻涌的,怕远不止碑名本身——还有芦苇荡里捱过的漫漫长夜,林子里猝然响起的枪声,以及那些年轻发亮的面孔。那些面孔后来渐渐消散,沉进湖底,埋进厚土,如今这漫野的池杉,汲着的正是他们留下的养分。
风从湖上卷过来,带着水腥气,裹着芦苇的簌簌声;池杉林那边也传来回响,比芦苇声更沉些,像有人压着嗓子低声说话。听着听着,我忽然就想起了父亲。那是我十来岁时的旧事了。
父亲总爱在每天傍晚坐在门槛上点一锅烟,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有一回,讲的是民国二十八年的秋天。他说那年九月“夏家山事件”后,国民党顽固派残害了不少我方同志,文祥、张体学一行人从黄冈龙王山突围,领着队伍一头扎进了涨渡湖的芦苇荡。
“那时候的湖啊,”父亲拿烟锅子朝南边点了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船一钻进去,外面啥都瞅不见。敌人不敢往里闯,怕迷路,更怕挨冷枪。”
我忍不住插嘴问:“那队伍在里头吃什么呢?”
父亲磕了磕烟灰:“吃鱼,吃藕,吃泥蒿。全是老百姓偷偷给送的。莲湖畈那一带,家家户户都掩护过新四军。有一回日本兵进村搜人,一个老太太把两个伤员藏进自家菜窖,自己坐在窖口纳鞋底。日本兵拿刺刀顶着她脖子逼问,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爬满褶子的脸。后来我长大成人,才慢慢咂摸出这些话里,藏着一片多大、多沉的岁月。
从1939到1945,涨渡湖根据地整整支撑了七年。李先念来过,陈少敏来过,郑位三也来过。新四军五师的后方机关悉数迁进了湖区:学校、医院、银行、印钞厂、兵工厂、被服厂,还有那份《七七报》。别小看这一片水荡子,当年可是五师东进南下的桥头堡。刘西尧后来写文章说:“涨渡湖抗日根据地,是新四军第五师东进的依托地,转战大江南北的桥头堡,同时也是东进南征的前进阵地。”这七年里,单是新洲境内,前前后后就打了两百五十多仗,五百多位烈士,永远埋在了这片土地底下。五百多个人啊——要是真把这些名字挨个念一遍,能从日出念到太阳偏西。
碑院的南墙是烈士碑墙,“抗日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镌刻其上;北墙是史料碑墙与抗战文化墙;西墙上,二十一位老领导、老首长的题字密密匝匝排布着。我在南墙跟前站得最久,那些名字黑压压挤在一处,有些从前听老人讲过,还有许多陌生。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都是爹娘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大多才二十出头,搁在今天,正是读大学的年纪。
南面的大理石上,刻着县团职、区营职干部十五人,财税烈士一百零二人。一百零二位收税的同志啊。你想想那是什么年月?日本兵、伪军、顽军三面环伺,可根据地的税收一天都没停过。那些收税的同志背着账本,从各处收拢税款,冒着枪林弹雨穿过封锁线往湖区运送,说不定哪一天,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老家的李训清烈士便是这样牺牲的——被叛徒出卖,绑在张店西门岗,被敌人一刀一刀活活刺死。
我在碑前站得久了,太阳慢慢偏西,光影从碑的西侧一寸寸挪到东侧,碑上的红字在斜阳底下愈发亮堂。这碑是1996年12月立的,到今年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前牵头修碑的那拨人,不知还有几位健在。再过三十年呢?再来这碑前驻足的人,还能记得这些名字吗?
我转身顺着水泥路往回走,路边的池杉林红得愈发深沉,夕阳从树缝间漏下来,碎金似的铺在水面上,整片林子静悄悄地立着。芦苇是当年就有的,它们藏过队伍、护过伤员、听过枪声;这片池杉是后来才栽的,种下的时候,仗已经打完好些年了。可它们分明记得那些夜晚,记得湖面上划过的船影,记得有人曾在这片水域里拿命蹚出过一条路——不然它们怎会每年秋天都准时红得透亮,像举着一支支接力相传的火把。
再往前走,路边有一棵三百年的杜梨树,树旁立着块汉白玉碑,刻了四个红字:“树下哨兵”。听当地人说,当年根据地的哨兵就藏在这棵树上,望见日本兵来了,便学鸟叫报信。三百年过去了,这树还稳稳当当立在原地。
太阳落进湖里,水面铺了一层金红,有渔船慢悠悠划过,船老大哼着调子:“莲湖畈的谷子黄又黄,涨渡湖的莲子甜又甜……”芦苇在风里沙沙响,池杉也在风里沙沙响,两种声音搅在一处,像有人贴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
“涨水为渡,落水为湖。”水涨水落,来来去去,唯有这碑不走。它就守在那里,守着五百多个名字,守着一段不该被冲淡的岁月。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还能记一些,还能到碑前站一站,把那些名字念给后辈听。可后辈呢?后辈的后辈呢?
碑立在这里,本就是为了不让那些名字被湖水冲走。
我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碑。夕阳刚好落在碑后头,给它镀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九米六的高度,在平原上格外显眼,从莲湖畈任何一个方向望过去,都能看见它。芦苇在湖边摇着,池杉的红映着碑身的白,像这片湖的过去和现在,肩并肩站着。
风又起了,裹着水腥气,裹着芦苇与池杉混在一处的沙沙声。
返程的路上,车子不紧不慢地跑着,田野和村舍在暮色里糊成一片。忽然想起去年来涨渡湖,也是这样的秋天黄昏。从纪念碑出来走到莲湖畈村口,村里小学刚放学,几个孩子背着书包从坡上跑下来,脸蛋红扑扑的,一个追着一个,笑声撒了一路。有个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追伙伴去了。
我站在路边看他们跑远。他们还不知道那座碑意味着什么——天天从碑前过,像经过一棵树、一条水沟那样稀松平常。池杉就在路对面,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不怪他们。碑立在那儿是给人看的,林子长在那儿也是给人看的,可要想看懂,心里得先装些沉甸甸的东西。我忽然又想起自己十来岁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听父亲讲古,那时候也不懂,只觉得新鲜有趣:芦苇荡里能藏人,鱼和藕能养活一支部队,一棵老树上能蹲哨兵。是后来,一年一年过去,那些故事渐渐和这片土地缠在一处,像水退下去,沉在水底的东西才慢慢露了出来。
那天看着孩子们跑远,我心里想,他们也会长大的。总会在某一天忽然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去看那座碑。到那时候,他们心里装的,就不光是课本上那几行干巴巴的字了。
车子颠了一下,我才回过神。窗外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阳逻快到了。我收回目光。那座碑立在夜色里,我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碑上的字,是红的。明天太阳出来,它还是红的。后天也是。那片池杉林也会一年一年红下去,红得像火,更像旗。

草根,喻大发,一生挚爱文学的农民,跨过半个世纪的文学历练。不言成就大小,修身养性,其品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