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石偶成歇，看云相与还——读任启亮先生《行至半山看云起》

作者：剑钧

读任启亮先生的散文集《行至半山看云起》，犹如在秋日的某个傍晚推开一扇朝南的窗子，那晚风不凉不燥，恰好翻动了桌前的书页。这书名取得好，化用了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却远非为讨个雅致。“行至半山”，不是走不动了，也不是不想走了，而是到了山间绝妙之地。人生旅途过半，犹如登山到了半山腰，俯首可见人间烟火，抬头可望云海苍茫。到这会儿也有了看云的闲情逸致，恰如《后记》所言：“卸掉了最后一个社会职务，除了含饴弄孙，承担一定的家务劳动之外，再没有了工作上的压力，可以彻底放松身心，听风声雨声，看云卷云舒。”由此，我也想到王安石的另一诗句：“坐石偶成歇，看云相与还”。这或许是与大自然相融的最好状态，也可谓这部书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行至半山看云起》分为四辑，从“奥森踏歌行”到“故乡再回首”，从“世间撷片羽”到“笔底续光阴”，凡五十一篇、二十一万字。散文大都不长，千把字，读起来像与作者一道漫步，说到哪儿，听到哪儿，不急不赶，舒服得很。

一
任启亮不去写奇崛险怪的风景，却写京城林萃路边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他家就在园边住，天天走，亲近得就像是自家的“后花园”。他写春天二月兰像“无边紫雾”，满眼都是“紫色云烟”，这句子并非凭空就能想出来了，是蹲在花前看久了，心底自然冒出来的。他写奥森的树、奥森的水、奥森的桥、奥森的月、奥森的雪……他写向日葵盛开的“野趣”，写银杏林的秋日“正黄”，写森林里的“歌声”……他就这般踏歌行，一气写了奥森十七章，写得细腻，写得温馨，就像跟老熟人打着招呼。他写的不仅是风景，还写奥森的前世姻缘，那个叫洼里的村子，乡亲们为办奥运，难舍难分地搬离了世代生活的土地。二十多年后，在奥森北园的老槐树前，一对老夫妇摸了摸树皮，喃喃私语：“这不就是咱家窗前那棵吗。”就这一句，不煽情，不吆喝，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乡愁无需喊出来，手指头蹭过老树皮的那一下，什么都有了。
故乡与乡愁是一对孪生兄弟。四十多年前，任启亮大学毕业，背着行囊离开了淮北那个小乡村去了北京。人虽远行，故乡那条河还流淌在记忆里。他写远去的故乡、村前的水井，写母亲灶台前搨菜合的样子……那些隔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写起来却像昨天才发生。他说：“故乡二字是融在我血液之中的。”
人世间的烟火气是最实的存在。他老老实实地写看到的，经历过的，放在心上的。我读着读着，也会觉得某些事我也经历过。他像很多老人一样去接外孙女上下学，去公园散步，与老朋友聊天，进而写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儿。这么多年，我们俩是相互学习的文友，有很多文学上的交流，一道前去文学采风，一道出席文学活动，也一道谈论过人生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在这部散文集里，很多大作我都拜读过，尤其是他为“最美北京三部曲”写的序言，给我留下了颇深印象。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他写东西很慢。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他的长处，他是个做人、做事和写作都很认真的人。他退下来后，文学创作更是进入了爆发期，书是一本一本的出版，好作品是一篇又一篇地发表。对此，他在《后记》里坦诚写道：“写作实际上是一场负重远行，路途遥远，遍地泥泞，而且没有止境。”他笔下并非是什么宏大叙事，而是生活的涓涓细流。他是把写作当成修行的人，不图快，不图多，就想把该说的话好好说出来，这恰恰是很多作家达不到的境界。

二
写散文有一个传统理论：“形散而神不散”，虽说后人也有过不同见解，但散文的理念原本就是多元的，不足为怪。任启亮的散文是散的，想哪儿就写哪儿，犹如坐石观云，慢慢悠悠的。可仔细品读，他写散文很有章法，只不过这章法埋得深，像老树根扎在土里，看见的是枝叶，根却一眼看不透。
他的散文跳跃性强。他写奥森的向日葵，却还要写儿时的田间、匈牙利的路旁，甚至还写到美国土著的传说。他写奥森的美景，却还要写洼里的炊烟和劳动广场的“劳模墙”。他写二月兰开得恣意，却还要写硬邦邦的田埂也能冒出二月兰，这也就把二月兰的个性展现出来。他把不同时间和时空的画面平摆在那儿，让读者去细细品味。这种写法不费力，却有力。
他的散文善于用细节说话。他极少直白地说“我怀念故乡”，从整部书中都找不到一句这类话。他写母亲在灶台前搨菜合，那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母亲用右手托起馍盘，转眼间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放到鏊子正中，少顷再用竹片翻一翻，香味就弥漫开来……”他写在姥姥家打枣，和表哥表弟乱打一气，还是大舅厉害，“举起竹杆朝挂满枣子的枝条啪啪打几下，枣便噼里啦啦落了一地……”这些细节描写，你读完了，眼眶就湿了。他不说思念亲人，却处处让人悟到了乡情和亲情。
他的散文用平视的姿态写小人物，是难能可贵的。他担任过国务院侨办副主任，做过全国政协委员，笔下人物却大都为普通劳动者。像《轮椅上的歌声》中的老王，大学一毕业，就去支援大西北，一干就是二十年，而今坐在轮椅上和老伴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像《劳动广场上的劳模墙》中的劳模欧玲芬，用心在劳模墙上摩挲着自己的名字，似在回顾着闪耀的光环。这些细节，许多人不屑于写，他却认认真真在写。他把自己当作在公园遛弯的老头儿，遇见谁就聊上三两句，然后把聊天的话用文学语言写下来。他的文字没有居高临下的关怀，也没有刻意放下身段的矫情。他把自己当成普通人再去写普通人。这让他的文字有种少见的松弛，句句实在，不端着，不装深沉，读起来不累，还带有温度。他的散文让你读着读着，就忘了所谓写作章法，就像听老朋友聊天，说到哪儿，你就听到哪儿，拐弯也行，停步也行，往回走两步也行。走完了回头一看，原来每一步都不多余。恰恰是这种不端架子的“散文”，才使他的散文有了难得的品质：自然。

三
以我的写作经验，散文若写到一定份上，拼的就不再是文字和才情，而是人品和心性。任启亮先生在《马尔会客厅》访谈录里谦称自己是个“文学老青年”。这话说出了境界：老，代表的是阅历，走过了漫长的路，看过了一路风景，知晓哪些事儿值得在意，哪些事儿不值得计较。青年，代表的是活力，是青春之心还没丢弃，还在为一朵花的绽放而惬意，还在为一个名字镌在墙上而感动。
这部散文集的思想内涵，归结为一句话：守住生命的底色。
底色是什么？就是淮北故乡那条早已改道的河，就是村上母亲菜合上的焦面香，就是老槐树皮磨得发亮的纹路，就是二月兰年年在盛开的自信。这些生命底色烘托出一个真实的人，功名换不来，权势夺不走，岁月磨不掉。从古到今，一个人走得再远，官做得再大，书读得再多，只要初心还在，底色犹存，人就不会飘，就不会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行至半山”，妙在了这个“半”字。
太低了，看不见触手可摸的云，感受不到那曼妙的风景；太高了，把云踩在了脚下，又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半山腰刚刚好，看得见来的路，望得到欲攀的峰顶，也摸得到缭绕的云气。如此这般坐在石上，书写华章，笔下的文字不燥不火，不卑不亢，句句都是心中山泉流淌出来的真话。行至半山看云起。云在书里，也在书外。我想这部散文集也回答了一个文学创作上引发过争论的话题：普通人值得作家去书写吗？任启亮先生用五十一篇作品做了完美的回答：值得。洼里的乡亲们值得写，劳模墙的欧玲芬值得写，淮北的姥姥和母亲值得写，轮椅上的老王值得写……我看到了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每天都与天上的云彩一道行走，看到什么就记什么，不挑拣，也不粉饰，可被他写过的都有了一束光。
我坐在书房里读完这部散文集，也犹如随他走了一程，一路看云起云落，一路观人生风景，心里那些浮躁的意念，也都慢慢沉落了下去。这就够了，一部散文集能做到这般，足够了。

（原载于2026年9月15日《中国青年作家报》作者：剑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