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她有林下之风
王恩献
一
每逢落雪,我便想起那个咏絮的少女。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把一场雪,变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轻盈的比喻——“未若柳絮因风起”。那一年的雪,东晋的风,谢家大宅里的欢声笑语,都被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凝固成了
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的,是那个藏在“咏絮才女”光环之下,更真实、更复杂、也更令人动容的谢道韫。她的一生,从一场雪开始,却绝不仅仅止于一场雪。她后来成了王凝之的妻子,成了王羲之的儿媳,成了一座豪门大宅里的女主人。她在平庸的婚姻中保持着自己的高标,在喧闹的清谈场上隔着一层青绫步障舌战群儒,在叛军的刀剑面前拿起武器亲手杀敌,在丈夫、儿子被杀害之后,怀抱着年幼的外孙,凛然不屈地活到了最后。
一个叫济尼的尼姑,曾经这样评价她:“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
林下之风。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全部的生命密码。所谓“林下”,指的是竹林七贤那样的名士风度——洒脱、超拔、不拘一格、风骨凛然。一个女子,得了这四个字,意味着她不仅有才情,更有气节;不仅有诗意,更有胆识。这不止是魏晋名士的余韵,更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生命气象。乱世给了她苦难,也给了她站立的高度。
她有林下之风。
二
让我们回到那个雪天吧。
那大概是东晋咸康年间的一个冬日,谢安把子侄们聚在一起,讲论诗文。忽然雪下得紧了,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苍茫。谢安兴之所至,随口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谢朗抢先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
盐撒在空中,颗粒分明,直直地落下去。这个比喻不算不好,但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缺了灵动,缺了意境,缺了雪真正的魂魄。
这时候,谢道韫开口了。
“未若柳絮因风起。”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一句,像风拂过琴弦,轻轻一拨,满室寂静。谢安朗声大笑。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朗声一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常常想,谢道韫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不是卖弄,不是逞才,而是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诗意。柳絮因风而起,飘飘扬扬,潇潇洒洒,那不是冬天,那是春天的气息提前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心里该有多么明亮、多么丰盈,才能把萧瑟的冬景,说出春天的意味来。
谢道韫的才情,并不止于咏雪。谢安曾经问她:“《毛诗》中哪一句最好?”她回答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这两句出自《诗经·大雅·烝民》,是周宣王时期的大臣尹吉甫赞美仲山甫的诗句。“穆如清风”,比喻德行像和风一样化育万物。谢安听后,称赞她有“雅人深致”。一个少女,心里装的不只是儿女情长,还有家国天下。这样的格局,这样的气象,难怪后来的评价是“林下之风”。
那个咏絮的少女很快长大了。
三
然而,命运总是吝啬的。它给了谢道韫绝世的才华,却没有给她一个琴瑟和鸣的婚姻。
谢安是疼爱这个侄女的。他亲自为谢道韫物色夫婿,目光投向了与谢家齐名的琅琊王氏。王羲之有七个儿子,个个才华不凡。谢安起初看中的是王徽之——那个日后留下“雪夜访戴”佳话的名士,生性洒脱,不拘小节。但谢安思前想后,觉得王徽之“恃才放旷”,恐怕不是良配。最终,他选定了次子王凝之。
王凝之并非庸才。他擅长草书、隶书,书法得父亲真传,后世评其“有乃父之风”。他为人忠厚,处事稳重,在士林中口碑不差。谢安看重的是他的踏实可靠,觉得这样的夫君能让侄女安稳度日。何况王家门第显赫,这桩婚姻,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天作之合。
可是婚姻这件事,门当户对容易,灵魂契合太难。
王凝之的问题在于,他生错了家庭。在王家,父亲王羲之是“书圣”,七弟王献之后来与父亲齐名,五哥王徽之风流冠世。一群天才中间,王凝之那点才华被衬得平平无奇。更糟糕的是,他痴迷五斗米道,整天踏星步斗、扶乩问卦,处理政务也依赖这套东西。而谢道韫呢?她生性超脱俊逸,讲究的是精神世界的丰盈与自由。她无法与丈夫谈论诗词歌赋,无法与他分享思想的乐趣。她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人可语的清寂。
婚后不久,谢道韫回娘家,神情郁郁。谢安见了,劝慰她说:“王郎是逸少(王羲之)的儿子,人品、才学都不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谢道韫终于说出了那句让后世传诵了千年的名言:“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意思是:你看我们谢家,叔父辈有谢尚、谢据这样的贤才,兄弟辈有谢韶、谢朗、谢玄、谢川这样的才俊,一个个出色至极。我怎么也想不到,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这样的人!
这番话,乍一听是抱怨,细一想,却是她一身傲骨的最好注脚。她的标准,从来不是王家,不是门第,而是谢氏子弟的高度,是魏晋名士的气度。王凝之不是坏人,也不是蠢人,他只是太平庸了。而在一个天才云集的时代,平庸本身就是一种悲哀。王凝之没有辜负她,他只是够不上她。这种落差,比背叛更让人心冷。
在那个女子必须依附于男人的时代,谢道韫的不快乐,不是怨妇的哀戚,而是一颗高贵的灵魂被囚禁在平庸之中的苦闷。然而,她没有选择沉沦。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峰,在王家大院中,仍保持着谢氏名士的风范,以才华和见识赢得了众人的敬重。
四
最能体现谢道韫才华与气度的,莫过于那场著名的“青绫解围”。
东晋士人好清谈,一群文人雅士坐在一起辩论玄学哲理,谁能辩倒对方,谁就倍有面子。这向来是男人的主场,女性通常无法参与。
那一天,王献之——王羲之的小儿子,与几位客人在厅堂清谈。这位以书法名垂后世的大才子,此时却理屈词穷,渐渐不支,“词理将屈”,眼瞅着就要败下阵来。
谢道韫在厢房里听得一清二楚。她派一个婢女悄悄给王献之递了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欲为小郎解围。”
王献之喜出望外。他知道嫂子的本事,忙不迭地答应了。可是男女有别,她不能抛头露面。谢道韫让婢女在厅堂中挂起一道青绫步障,她自己端坐在步障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绫,接过了王献之的话头。
接下来的场景,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动人的一幕。一个女子,隔着步障,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就着王献之原先的论点铺陈阐述。在座的宾客都是清谈高手,却被她驳得无话可说,“客不能屈”。
步障是屏风,是阻隔,可她的声音越过了那道屏障,冲破了性别的高墙,穿透了时代的偏见,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就在这一时期,有人拿谢道韫和另一位才女张彤云比较。一位名叫济尼的尼姑,给出了那个著名的评价:“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闺房之秀”是温柔敦厚的、合乎规矩的;“林下之风”则完全不同,它是属于竹林名士的,是超越了性别的,是洒脱的、风骨的、自由的。“神清散朗”四个字,写出了谢道韫的气质——清爽、通透、开阔,没有一丝闺阁的拘谨和扭捏。她不必效仿竹林七贤的放达,却自有名士的风骨。
五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谢道韫只是一个被夸赞的才女,一个婚姻失意的贵妇,一个隔着屏风替小叔子解围的奇女子。这样的故事当然够传奇,但还不够惊心动魄。
真正的谢道韫,要到那个最黑暗的时刻,才真正显现出她的光芒。
公元399年,东晋隆安三年,五斗米道道士孙恩聚众叛乱,率兵攻打会稽。此时,王凝之正担任会稽内史。叛军压境,形势危急,城中人心惶惶。按理说,王凝之作为地方长官,应当立即整军备战。可是这位沉迷五斗米道的太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不设防,不出兵,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焚香磕头,向天师牌位祈祷。
他向部下宣称:“我已经向祖师爷祈祷过了,天兵神将很快就会下界,定会将贼兵打得屁滚尿流。”
这是何等的荒诞。谢道韫多次劝谏,他却充耳不闻。于是,她不再寄望于丈夫,自己行动起来,亲自招募了数百家丁,日日操练,组成了一支突击队伍。
然而,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叛军长驱直入,会稽城陷落。王凝之仓皇出逃,在城门附近被叛军截住,连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被杀。
消息传来的时候,谢道韫是什么反应?史书只用了四个字:“举措自若。”
这四个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不是不悲痛,不是不愤怒,而是她把所有的悲痛和愤怒化成了行动。她命婢女备好肩舆,自己手持利刃,带着家中的女眷和仆从冲了出去。《晋书·列女传》记载:“方命婢肩舆抽刃出门,乱兵稍至,手杀数人,乃被虏。”
手杀数人。一个曾经写下“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女子,一个隔着青绫步障与人清谈的名媛,竟然亲手杀了好几个敌兵。她怀里还抱着年仅三岁的外孙刘涛。
被俘之后,孙恩的兵士要杀那个孩子。谢道韫厉声喝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此小儿是外孙刘涛,若必欲杀之,当先杀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孙恩早闻谢道韫的才名,又见她如此凛然无畏,大为折服,“为之改容”,非但没有杀她,反而派人将她送归故里。
诗情与刚烈,原是一体。从容不是软弱,是看透了生死之后的镇定。魏晋名士的风骨,是面对生死时的从容与凛然。谢道韫的“林下之风”,在最关键的时刻,化作了锋利的长剑。
六
孙恩之乱平定后,谢道韫寡居会稽,从此再也没有嫁人。
她回到会稽的故居,独自抚养外孙刘涛,打理家务,“家中上下莫不整肃”。会稽山中有鹤,偶尔飞过庭院,她抬头看一看,又低头写她的诗。她写诗著文,安静地度过余生。曾经的王家大宅谢家花园,曾经的繁华锦绣门庭若市,都成了过眼云烟。她只剩下自己,和那些流传在纸张上的文字。
她留下的诗作不多,大部分已经散佚。今天我们能读到的,只有存于《艺文类聚》中的《登山》和《拟嵇中散咏松》两首。《泰山吟》写道:“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泰山巍巍,天地寂寥,山川自然便是她的归宿。《拟嵇中散咏松》:“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不憩,瞻彼万仞条。”——那棵在隆冬中依然青翠的松树,就是她自己。
明末清初的大思想家王夫之,在读到谢道韫的诗时,感叹道:“不但古今闺秀不敢望其肩背,即中散当年,犹有凝滞之色,方斯未逮也。”中散,就是嵇康。王夫之说,谢道韫的诗,连嵇康都比不上。这话或许有点过誉,但王夫之看出了谢道韫诗中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时代的苍劲与辽阔。她的诗,不纤细,不柔弱,有山的气象,有松的骨力。这份力量,一半是天性,一半是经历。
七
纵观谢道韫的一生,这个女子从未被“女性”这个标签所束缚。她在最年轻的时候,以一句诗名动天下;她在最无奈的婚姻中,以一身傲骨保持了精神的独立;她在男性垄断的清谈场上,隔着一道步障舌战群儒。而在国破家亡的绝境中,她拿起刀剑,手杀数人。她是诗人,是辩士,是母亲,是战士,她是她自己——谢道韫。
她像她诗中的那棵松树,隆冬不能凋。风雪来了,其他的树木都凋零了、折断了,只有她,依然青翠挺拔。
八
读那些关于她的文字,我常常会停下来想一想。她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一个“咏絮才”的典故,更是一种面对人生的态度——不管命运给你什么,你都要活得堂堂正正。
济尼的那句话,穿越了将近一千七百年的时光,仍然清晰地回响:“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
是的,她有林下之风。那不是人云亦云的虚誉,那是她用一生的行动挣来的定评。从咏雪的少女,到独守会稽的老妇人,她从不改变自己的风骨与气节。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她写的松树,就是她自己。风雪千年,松犹在,人未远。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
国内单书号、丛书号、电子音像号、
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