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了解居庸关,是在古籍资料上。居庸关长城景区,坐落于北京西北约五十公里处,是万里长城上声名卓著的古关隘。如今留存的关城遗址为明代修筑,城墙周长约十三华里,横跨翠屏、金柜两座山峦,依山而立,地势险要。
整座关城防御布局完备,南北瓮城、城楼、敌台、水门错落排布,各司其职,构筑起一套严密完整的古代军事防御体系。城内还留存着元代过街塔的基座,名曰云台。云台石壁之上,刻有四天王、十方佛等精细浮雕,还镌刻着六种不同文字的经文。这些遗存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清晰,是研究元代宗教文化、多民族交融的珍贵实物,更是现存元代石雕艺术的经典之作。
居庸关所处的峡谷狭长幽深,自古便以天险著称。昌平境内古关众多,却皆以居庸关为核心排布、发挥防御作用。这座关城,是天险地势、咽喉地缘、王朝需求三者相融的产物,实实在在影响了辽、金、元、明、清五个朝代的兴衰走势,自身价值也在历史更迭中愈发凸显。
古来文人墨客多为其慨叹,直言万里长城绵延千山万岭,雄关无数,唯有居庸关,深深承载着数代王朝的起落荣辱。《金史》明确记载:“中都之有居庸关,犹秦之有崤函,蜀之有剑门。”清代龚自珍在《说昌平州》中亦有评述:“居庸关犹如京师之枕。”寥寥数语,道尽它无可替代的战略地位。
千百年间,这片关隘始终是兵家必争之地。杜洛周、完颜阿骨打、成吉思汗、朱棣、皇太极、李自成,无数英雄豪杰、帝王诸侯,都曾在此征战攻守。一砖一石,记录着王朝崛起的峥嵘,也镌刻着政权覆灭的悲凉。所谓“成也关城,败也关城”,居庸关在一次次战事更迭中,写尽五朝兴衰,也为昌平积淀了厚重且独特的历史文化底蕴。
追溯源头,《汉书·地理志》早有记载:“上谷郡居庸有关。”早期的居庸关旧址在如今的八达岭一带。八达岭长城扼守关沟北口,是战国燕国上谷要塞、秦朝居庸塞的延续,汉代在此正式设关。这里自古是中原通往塞外的必经要道,也是太行八陉最北侧的居庸陉,又称军都陉,从古至今都是南北往来的咽喉要道。
居庸关的修建,远早于秦代长城。它最早是燕国北部的边防要塞,大概率建于山戎侵扰燕国、齐桓公北伐山戎之后、燕长城修筑之前,后续逐步纳入燕长城整体防御体系,成为北方边防的重要屏障。
战国时期,燕昭王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297年,燕将秦开率军击溃东胡部族,迫使其北退千余里。为抵御外族再次入侵,燕国开始大规模修筑长城,西起造阳、东至襄平,绵延千余里,同时设立上谷、渔阳等五郡镇守北疆。彼时的造阳,就在如今河北怀来县新保安镇北侧,至今仍留存古县城遗迹。这也是北京地区有史可考的最早长城。
由此可见,居庸关随燕长城一同落成成名,始建于公元前297年,比秦代长城更早。在北京所有古地名中,除却幽陵、幽都、蓟、燕等大范围地域名称外,居庸塞是最早有明确文字记录的具体地名,大概率由燕昭王亲自定名,伴随燕长城的修建应运而生。
如今所见的居庸关长城,墙体高约八米、宽约六米,石块与青砖交错堆砌,夯实稳固。城墙顶面平整宽阔,可供游人缓步通行、登高观景。城墙外侧深挖壕沟,两侧矗立着规整的烽火台,既是古时侦察敌情的哨所,也是传递军情的信号站,攻防布局十分周全。
南北两座主楼均为明代遗存。南城楼高十三米、宽九米,楼上设有箭楼、敌楼,立身其间,整座关口全貌尽收眼底。楼下环绕半圆形瓮城,层层设防,大幅提升了关城的防御能力。北城楼高十二米、宽七米,楼下隧道与南楼隧道贯通,敌楼视野开阔,可俯瞰周边山川地势、关口动静。
除核心城楼外,景区内还有嘉峪关石碑、红石峡谷、双龙峡等多处景致,各有特色、错落有致,为到访游客增添了丰富的游览体验。
作为明长城的重要段落,居庸关自古肩负着镇守北疆、抵御外侵的重任。长城内外,留存着大量历代遗迹与人文景观,排布整齐的烽火台、承载千年记忆的长城博物馆、烟火浓郁的民俗文化村,每一处都藏着独特的历史与文化。
烽火台是古代边防的核心设施,军士日夜驻守于此,观察敌情、燃放烟火、传递军情。如今登临长城,依旧能看见错落有序的烽火台,依稀可见当年戍边将士守望山河、枕戈待旦的模样。
长城博物馆则是沉淀历史、传承文脉的窗口。馆内陈列的文物、翔实的史料,清晰还原了居庸关的修筑历程、边防作用,以及长城对华夏历史的深远影响。同时,馆内还收录展示了当地民俗风貌,让游人读懂古关历史的同时,也能了解这片土地的烟火人文。
周边的民俗文化村,更是沉浸式感受本土风情的好去处。在这里,游人可以近距离接触传统民俗、体验手工技艺、品尝地道风味美食、观看民间特色展演,在烟火气息中触摸本土文化,让游览不止于观景,更有深度的体验与感悟。
这年五月,我赴北京领奖,心中一直惦念着居庸关。这座无数次出现在书卷中的古关隘,终于得偿所愿,亲身奔赴一见。
车子驶出城区一路向北,都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山野的清风穿窗而入,清冽干爽,让人内心骤然沉静。站在关城脚下抬眼望去,青山连绵,古墙苍茫。青灰色的城墙顺着山势蜿蜒攀升,稳稳嵌在崇山峻岭之间,沉稳厚重,自带岁月沉淀的静谧气场。
世人常说,从太空俯瞰地球,长城是人类为数不多可清晰辨识的人文印记。它从来不是刻意装点山河的景致,而是无数先辈用血汗浇筑的山河屏障,是刻在华夏大地之上的民族图腾,静默伫立千百年,无声却有千钧分量。
拾级而上,脚下的石阶凹凸不平,每一处磨损、每一道痕迹,都是岁月冲刷、世人踏行留下的印记。行至半途,我在一座烽火台的阴影处驻足歇息,后背轻靠微凉的墙砖,指尖缓缓抚过粗糙的墙面,质朴厚重的触感扑面而来。
恍惚之间,风声里似有千百年的回响交织重叠。远古战场的马蹄声、厮杀声浩荡雄浑,近代抗战的枪炮声、呐喊声低沉厚重,声声入耳。千百年间,无数戍边将士、抗争先辈,都曾伫立在这片城墙之上,守护山河、坚守家国。一代代人的赤诚与坚守,一点点融进山川砖石之中,让这座沉默的古关,从来不是空洞的古迹,而是盛满家国情怀、岁月故事的精神载体。
静静凝视斑驳的墙体,心中满是感慨。这层层叠叠的砖石,没有一块凭空而来,都是古代工匠、戍边百姓一锤一凿、一砖一瓦亲手堆砌。方石规整、城墙严整,藏着普通人的匠心与智慧,更藏着世人渴求安稳、守护家国的朴素心愿。先辈们以血肉之躯抵御寒暑风雨,以坚韧毅力对抗岁月侵蚀,用平凡的坚守,筑成了守护山河的千古伟业。
这份脚踏实地、默默耕耘、坚守初心的品性,深深融进每一寸砖土之间。长城从来不是冰冷的砖石工事,而是鲜活的精神象征,是华夏儿女坚韧质朴、赤诚担当的真实写照。
夕阳西下,余晖漫洒山川,为整座居庸关镀上一层温润的金红。山风徐徐,吹动衣角,山河静默,古墙安然,处处皆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从容。
返程下山时,我摩挲着口袋里偶然拾得的一枚碎陶片,心底暖意融融、安稳踏实。这场奔赴古关的远行,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观光游览。这一趟,是与千年历史对话,与民族初心相拥。
蜿蜒磅礴的古长城,藏着气吞山河的家国气魄,载着烽火岁月的沧桑回响,凝着代代匠人的坚守智慧。触碰过、感受过,便深深镌刻心底。这份沉甸甸的暖意与动容,久久不散。往后每念及居庸关的青山古墙、岁月沧桑,心底便会生出一份笃定与温柔,这份跨越千年的眷恋,深深扎根心底,岁岁绵长。
2024年秋于江苏连云港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