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烽烟路,归来霞满天
——父亲的西北征途
第二部分
万里烽烟路,征途太匆匆。枪林弹雨,是镌刻在那个时代的记忆;浴血征程,是用血与火书写历史故事。战火的淬炼,早已把个人的命运汇入了解放大西北的滚滚洪流。
此处说明一点:父亲晚年口述回忆,习惯采用1949年2月全军整编之后的正式师级番号记述当年的战斗历程。1948年作战时期,五师当时的正式番号为西北野战军第2纵队359旅;四师当时称为独立第4旅。下文行文遵从父亲的回忆口吻,沿用“五师”“四师”的叫法,关键之处辅以括号简要标注历史建制。
(二) 转战陕西
1948年3月,我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编入西北野战军(后改称第一野战军)2军5师14团3连。二军军长是郭鹏(1955年授中将),政委王恩茂(1955年授中将)。西北野战军于1949年2月整编为第一野战军以后,原二纵359旅整编为2军5师,下辖13团、14团、15团。5师师长徐国贤(1955年授少将),政委李铨(1955年授少将),参谋长尹保仁(1955年授大校);1949年后参谋长由任成(同音待考)接任。14团团长何家产(1961年晋升少将);3连连长姓名记忆模糊,后期由副连长代理连长职务。
部队开赴黄河以东山西稷山整训学习,改造思想。战火暂时停歇,硝烟尚未散尽。河滩之上搭起简易营房,白天练兵,夜里学习革命思想,许多像我一样的解放战士,就在这里慢慢完成思想上的蜕变。从旧军队走向人民队伍,这不仅是身份的改变,更是思想灵魂的重生。随后,我在三连连部担任通讯员。
第一野战军(西北野战军)驰骋西北大地,主要使命就是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陕甘宁边区,解放辽阔的大西北,同时配合刘邓第二野战军进军大西南。
1948年4月,部队自山西襄汾(原口述“僖晋”,同音待考,疑为襄汾县)向西开拔,长途奔袭直扑宝鸡,发起西府战役。这一次深入敌人后方作战,直捣胡宗南的军火与粮草基地,极大牵制了敌军主力;孤军深入敌腹地,每一步行军暗藏风险,考验着部队每一位战士的意志与胆识,也磨砺了我们部队长途奔袭的作战本领。几番激战之后,我军主动回师陕西合阳县,重新归建主力。
后来我从14团3连选拔调往五师师部警卫排当战士。在炮火纷飞的年代,为首长担任警卫绝非轻松差事,因为许多首长都是亲临前线,战场上子弹乱飞,炮弹不时呼啸掠过,在身边炸响,敌方也有枪法很好的狙击手。这就既需要警卫员反应迅疾、身手矫健、奔跑如风,枪法过硬;还要求头脑清醒,记忆力要好,能够临机迅速处置各种突发险情,从而保障首长安全指挥战斗。
很快,韦庄战役打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中没有“韦庄战役”正式名称,属于荔北战役中韦庄一带的局部战斗,回忆中保留父亲的口头说法),五师迎战胡宗南部第17师。我的任务就是贴身保卫师参谋长尹保仁,保障他的作战指挥安全。尹保仁是一员极具传奇色彩的猛将,平时训练之时,他腿上绑着沙袋;上阵打仗取下沙袋之后,高高的土坎,两三米高的矮墙,数米宽的壕沟,他一纵身便可轻松跨越。每逢打仗他总是身先士卒,冲向最前沿指挥作战,多次身陷险境,屡次受伤。在1943年南泥湾时,毛主席就当面称赞尹保仁:“打仗很勇敢,不怕死,没打过败仗”,王震司令员也对尹保仁给出很高评价:“他是从战争烈火中锻炼出来的革命老战士,打仗一贯勇敢,不怕死,他打的很多硬仗,大多有胜无败。”在当时的部队,战士们就给了他一个“长胜之将尹保仁”的美誉。强将麾下无弱兵,跟随这样一位猛将,我们警卫战士也丝毫不敢懈怠。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一名指挥员的果敢决断,时常能够左右战局走向。他经常冲在最前边,而我们警卫战士常常需要甩掉背包,全力奔跑,方才跟得上他冲锋的脚步。上过战场的人都明白一点,就是子弹没长眼睛,我方指挥人员也同样在敌方狙击范围之内,四周如有一星微弱的火光,暗处一晃而过的人影,都要立刻做出反应,出于本能的抬手射击,还要做到一举手就能压制敌方。韦庄这一仗当中,我因为保护了指挥员成功指挥,反应敏捷,作战勇敢,因此荣立大功一次,提拔担任警卫排副班长;正班长是一位湖南籍战士,名叫黄海生(同音待考)。
韦庄战斗结束之后,大约五月,部队开到陕西白马村休整训练。树荫之下搭起帐篷,战士们洗衣补鞋,短暂享受难得的安宁。休整结束,随即开赴西府一带,发起壶梯山战役,驻守此地的是国民党36师,师长钟松。此役狠狠打击了胡宗南这支老牌机动部队,渭北的战局就此被打开,也为后面一连串的决战铺好了道路。我军一番猛打猛攻之后,敌三十六师再遭重创,三分之二兵力被消灭,我方收复县城三座。
一场场硬仗打下来,渭北的战局悄然扭转,胜利的曙光已经在西北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而我军将士更是愈战愈勇。
紧接着便是澄合战役,这场仗打得异常惨烈。国民党第65师官兵大多是两广籍贯,抵抗十分顽固。双方恶战整整两天两夜,胡宗南还派出坦克团赶来增援。面对敌人坦克的冲击,我军选择适时撤出战斗,决定寻机再歼国民党65师。战争持续消耗着渭北敌军重兵集团,一步步瓦解敌人的防御阵线,正是这一仗的价值所在。行军途经伍家坡之后,进驻马庄休整,开展战后总结与评功。就在这段时间,我又一次荣立大功。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壶梯山战后休整,我们警卫班正在山上就地休息。国民党战机突然低空俯冲扫射,机枪子弹擦过我的上衣纽扣,擦过胸膛,险之又险。转眼第二架敌机又自北边俯冲而下,飞得很低,连飞行员帽子上青天白日的帽徽都清晰可辨。大家来不及寻找掩体,危急时刻,我高喝一声:“打!”全班战士一齐举起步枪朝飞机齐射。子弹命中飞机烟囱,敌机顿时拖起滚滚黑烟,摇摇晃晃坠落于大荔县境内。事后彭总听闻这件事,说了一句“找死!”,话语之中似乎带着几分嗔怪,更是心疼战士,面对敌机低空扫射,战士们的伤亡会极大,他不希望战士无谓的牺牲。可我们一班战士在打落敌机之后,内心都十分激动欢喜。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在战场上,绝非没有亲身经历战火之人能主观臆断。那些在和平年代,只在电影电视看到战争,就臆测这不合常理,那不合常理的事,根本就不懂战争。战争会把一个人的第六感觉,隐藏的潜力发挥到极致。我们警卫排也并非只守在首长身边做护卫,很多时候也要担任一线战斗任务,而且战事十分频繁。澄合战役开打前一日,我们警卫班在前沿执行作战任务,待战斗任务结束后迅速折返回指挥部,才发现指挥部早已转移,我们与指挥部暂时失去了联络。在向指挥部靠拢的途中,我们径直走到四师(当时称独立第四旅)的指挥所驻地。四师师长顿星云(本支部队当时称独立第四旅,政委杨秀山。直至1949年2月才整编为第一野战军第二军第四师,杨秀山出任师长兼政委)当即命令我们登上山头协助防守,等到他们自己的警卫连赶来换防之后,我们才撤回村子休整。就在营指挥所休息的时候,意外遇见军长郭鹏。他开口询问我们隶属哪一支部队,我回答是五师警卫排。郭鹏当即下达任务,命我们给师部递送一封紧急信函。接着又问我是否清楚师部所在方位,我如实说正在寻找,郭鹏随即把师部驻地位置仔细告知,写好信件交到我的手上。送信路途之中,要横穿一片约一千公尺的开阔地带,这正是敌人机枪严密封锁的死亡地带。权衡之后,我害怕人多带来的伤亡,决定孤身一人闯过这一千公尺的封锁线送信。行进路上,13团团长胡震看见我,执意不让我冒险穿越,我向他说明这是郭鹏下达的紧急作战任务。团长只得叫我丢掉背包,轻装迅速通过火力封锁地带。我丢掉背包,只提着一支步枪,不顾一切向前狂奔,只感觉机枪子弹突突突突一路紧挨着脚后跟。当我冲过封锁线,跑进村庄,把信件交到指导员汪保成手里后,体力耗尽,一头昏倒在地。待到我苏醒过来,前线战斗已然结束。而通过封锁线那一幕,几十年来始终都不曾忘记,死亡离得那么近,一点闪失,一点迟疑,生命就会瞬间停滞在那儿,这就是战争,明知九死一生,但也要挺身而出,谁都珍惜生命,战火淬炼出来何止是意志,更是担当。
韦庄战事结束之后,我们接着攻打临皋。仅仅一个钟头的激战,便歼灭敌人整整一个团,此战我荣立小功一次。
之后部队开至陕西渭南孝义镇整训。休整完毕,再出击寻歼国民党第90师,打响永丰战役。永丰一战,整整血战三天三夜,终于将敌90师全部歼灭。激战当中,一枚航空炸弹从天而落,就掉落在距离我身前仅仅一米远的地方,那枚炸弹竟然没有立即爆炸,而是顺着崖边滚落下去才轰然爆炸,那巨大的声响与威力,我在山上都感觉得到,又算是侥幸逃过一劫。仗打得异常凶猛,敌军士兵拼命向东南方向溃逃,我们这边居然一个俘虏都没有抓到,逃窜的敌人全部被东南方向布防的四师截获俘虏。随着永丰这一支主力被消灭,渭北大片土地就此基本解放,也为以后进军西安、解放整个大西北扫除一大障碍。
永丰战斗结束的当晚,师参谋长尹保仁前往营指挥所巡视检查,当参谋长钻进防空工事之内后,我与战友张荣元蹲在外边的交通壕负责警戒。大概是蹲守的时间久了,我的双脚麻木发胀,于是抱着枪,顺着交通壕沟就势滚下去舒展腰身。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刚刚离开原先蹲踞位置的一瞬间,还没有站起身来,一发炮弹呼啸而至,正好砸在我刚才蹲踞之处!战友张荣元不幸被炸负伤。这就是战场,生死往往就在毫厘之间,我就这样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每时每刻都有战友牺牲、负伤,我更懂得生命珍贵,和平不易。(每当说到类似情况,父亲会停下来,默默地拿起烟杆,吸上几口,然后沉默许久)。后来,在1971年时,我专程到新疆看望张荣元,那时他已经在乌鲁木齐市公安局担任领导了。
1948年底,就在冯原镇,我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升任警卫排排长。我的连长姓张,指导员汪保成是我的入党介绍人。综合数次战斗功绩,我荣记特等功,随后就参加了二纵英模大会。特等功嘉奖令由彭德怀司令签发,纵队司令员王震亲自为我佩戴特等功奖章,赠予鲜花一朵,还有一床美国毛毯、从头到脚全套新军服。站在授奖的现场,接过奖章与鲜花,心绪翻涌。从一名饱受裹挟的旧军队士兵,成长为人民军队的战士,浴血沙场换来这份荣誉,那是我年轻岁月当中最为光彩荣耀的时刻。我想起了与我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很多都牺牲了,很多负了重伤,所以这份荣耀,不只是属于个人,更是无数战友牺牲流血共同铸就的荣光。
回望这一年,历经大小几十场恶仗,在炮火之中淬炼筋骨、磨砺心志。个人命运已经紧紧和解放大西北的事业连在一起。而陕地的战事尚未终结,前方还有更远的征途在等待着我们。
(第二部分结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