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秋旧事

樊卫东

小时候割草菜，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是乡下人过日子里必不可少的一桩事。但凡下地劳作，人们总不忘捎带割草。一年四季下地，或是背上一捆青草，或是拖回一筐野草。鲜嫩青草饲喂驴牛骡马，荒草用来喂猪养鸡，往返路上随手拾得的干柴枝丫，便是家中烧火做饭的燃料。

到了翻红薯秧、锄薯地杂草的时节，农活便紧锣密鼓。红薯秧属于生产队集体财产，翻扯断的秧苗不许私自带回家，必须上交集体；唯有锄下来的杂草，可以收归自家。便有胆大的乡亲，悄悄把红薯藏进草篮深处，怀着忐忑，冒险想把集体的作物带回家里。

每临秋收，村庄要道都会设下岗哨，便是村里的护秋员，乡人俗称“看口的”。他们守在路口，盘查下地归来的乡亲。若是查到私拿集体庄稼的人，轻则没收东西，重则罚款，情节严重的还要游街示众。村里曾有社员锄地时不小心锄断几棵红薯秧，被人送到大队。那人脖子上挂着红薯秧，前面有人敲锣，敲一声，便喊一句：“破坏青苗×××！”

护秋队伍里，有位郭姓长辈，村里人唤他大猴子，脸膛黝黑，性情严厉，大伙背地里叫他“国民党”。他护秋铁面无私，半点情面不留。村里的年轻人，不少挨过他的训斥。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偷拿庄稼的人心里就发慌，慌忙扔掉怀里藏的作物，才敢过关。

儿时的我，也有一段难忘的经历。那日我在生产队饲养院里玩，在牲口草料堆里捡到一个瘦小玉米棒，悄悄揣进衣兜。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这位护秋老人。我正欲让他检查时，他厉声大喝：“滚！小孩子别捣乱！没看见我正忙着？”吓得我慌忙跑回家里，久久心有余悸。

岁月流转，如今再站在旧饲养院的旧址上，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想起当年听队长吩咐，提着水壶给田间劳作的母亲送水；想起我也曾扛着铁锹，深夜守着水渠看护乡亲们利用青塔水库灌区浇地。当年惧怕护秋人的孩童，长大后，也成了守渠护堤的看水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那些护秋的往事，藏着艰苦岁月里乡村的烟火，也藏着光阴轮回里朴素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