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周思民《写意摄影实验笔记》有感
翻开这本沉甸甸的《观物取象——写意摄影实验笔记》,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东方美学秘境的大门。周思民先生以二十年光阴为笔,以镜头为墨,在光影交错间书写岀一部关于“观看之道”的哲学手稿。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摄影集,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一次东方美学与现代媒介的诗性交融。
在这个快节奏的数字时代,周思民先生选择了一条“逆流而上,人迹罕至”的创作之路。他提出并践行“慢速摄影”的创作伦理,以十年、二十年深耕一个项目,拒绝即时消费化的图像生产。这种“慢”,不只是创作节奏的选择,更是一种媒介哲学的觉醒。他刻意回避“高像素”“超清晰”等技术炫耀,坚持用最朴素的设备、最贴近地面的身体姿态去观看世界。不用无人机俯瞰山河,因为那是一种权力的凝视;不用广角镜头夸张透视,因为那会扭曲人与空间的真实关系。相反,他选择步行、驻足、凝望、等待——这是一种修行式“以心观物”的拍摄。
他在初春细雨中拍摄瘦西湖,让绵绵细雨成为天然的“柔焦镜”,捕捉那份朦胧、氤氲、留白和微妙的色彩层次。他舍弃日出日落的辉煌,偏爱阴沉灰暗的时光,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坝上草原,用黑、白、灰的影调色彩和大片留白的强烈对比,构筑出一幅幅寒山图录。这种对“慢”的执着,对“简”的追求,正是东方美学中“大道至简”的体现。
周思民先生的摄影,本质上是一次对“中国性”的视觉重述。他没有停留在形式上的东方元素堆砌,而是深入中国传统思想的核心结构,将儒释道三大哲学体系转化为可感知、可编码、可传播的视觉语言系统。
在《空山图》中,他将镜头对准万米高空的云海,寻找宋式山水的“空”之妙谛。云之空、山之空与心之空融为一体,阐释着东方美学的意蕴。在《秋暝诗》中,他将土耳其卡帕多奇亚的石林与王维《山居秋暝》中“空山新雨后”的意境相融合,用超长焦镜头截取局部画面,模仿南宋画家马远的“马一角”以偏概全,小中见大的构图哲学。在《丹青引》里,他舍弃航拍的上帝视角,用600mm长焦镜头压缩空间,让黑独山的山脊线条液化、濡染,呈现出水墨的韵味。他大量使用长曝光、多重曝光、动态模糊等手法,打破西方摄影“决定性瞬间”的线性时间观,代之以东方特有的“气韵生动”节奏;影像不再是“切片”,而是“气流”的可视化轨迹。
周思民先生的摄影艺术,完成了从“记录工具”到“存在方式”的本体重塑。他的创作手记长达数万字,涵盖哲学思辨、美学追问、技术探索、生命体验等多个层面,与图像互文共生,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知行合一”体系。他不仅拍下了风景,更记录了自己如何“看见”风景的过程。这一极具人类学意味的视觉深描,达成一种跨媒介的文化书写。
在《石山水》中,他将镜头对准茅山乾元观地砖上的水渍,让最平凡的铺路石成为自然精魂的载体。在《象山水》中,他寻觅徽派民居粉墙上的“屋漏痕”,在斑驳陆离中重构出宋代山水的万千气象。在《冰趣记》里,他捕捉高邮老城池塘冰裂纹理中的心象显影,让冰封的裂痕成为照见万物与佛境琉璃界。这些作品告诉我们,摄影也能成为中国美学的现代表达载体。
周思民先生景观的诗意再造,从地方经验到世界精神实现了双重超越。向内,它是对民族精神气质的深度挖掘;向外,它又是对人类共同情感经验的诗意表达。他的足迹遍布中国大陆乃至世界各地,但他从未以“异域猎奇”或“全球通约”的眼光去拍摄,而是始终带着一种“文化返乡”的自觉,在行走中不断回望自己的精神原乡。
《根山水》系列中,他在贝加尔湖奥利洪岛的原始森林里,从遗存的树根中窥见自然的“山水演习”,用多重曝光技法模拟水墨画的笔线与气韵。《火星域》里,他将青海海西州红崖火星地貌的奇异景象,转化为暗调、神秘、超然的视觉表达。《逾沙轶漠》中,他在埃及撒哈拉沙漠的黑色沙海中,舍却斑斓色彩,用单色凝练出荒凉、沧桑、孤寂的意境之美。这些作品虽然根植中国经验,却具有跨越文化的感染力,传递着一种普世的生命感受——孤独、静谧、流逝、希望。
周思民先生的"心物合一"不是凭空来的,它的根基在于对写意精神的当代重新诠释。“写”,是主体情感、意志、修养的投射与抒发;“意”,则是经由文化积淀与生命体验过滤后的审美心理活动。他以“独特—多元—原创”三个维度构建摄影艺术殿堂,将东方智慧重新诠释这一媒介的本质功能——从“记录现实”转向“呈现心境”,从“复制眼睛”升华为“观照心灵”。
在《雪霁图》中,他用“一虚一实”的多重曝光技法,将乌兰布统的雪景转化为宋人册页的幽远。《子夜歌》里,他以黑白影调和方形构图,深探南太行王莽岭夜山的哲学图式。《爱莲说》中,他通过微距、大光圈、多重曝光和后期消色,追寻荷花优雅的气质与高洁的风骨,营造出梦幻与朦胧的禅意境界。这些作品,不求完整,但求真实;不追宏大,但求深刻。
读完这本《观物取象》,我深深被周思民先生的艺术执着和哲学思考所打动。这本书不仅是一部个人创作档案,更是一部关于“东方摄影学”的奠基之作。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创新,始于对传统的敬畏,表达,凝视;永恒的艺术,诞生于技术与心性的融合。
当东方的“道”与西方的“术”在镜头前相遇,所产生的不是冲突,而是和鸣与成全。周思民先生这场诗性对话没有终点,因为它关乎的不是一个已完成的结论,而是一个持续展开的过程;这过程正是东方美学的现代转化之路。
让我们跟随这束光,继续前行。(旷世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