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白玉山
文/王明东
又是一年秋风吹。
到大连的第一站是去旅顺口，而到了旅顺口去的第一站是白玉山。
老伴的侄孙纵恒，是旅顺海军培训基地教官。见面后热情地对俺们道：“当地有句口头禅，不到白玉山等于没来旅顺口呢！”
海边山都不是太高。白玉山海拔不足150米。层林尽染，满目碧翠。汽车发动机隆隆作响，盘旋而上。山顶有座石塔。我的天呀，犹如一颗炮弹，刚才在山底张望好似一支燃烧的蜡烛。侄孙在北海舰队服役十载，至少算得上半个“旅顺通”。省得再找导游。
1897年，沙俄把军舰开进旅顺港，和软弱无能、窝囊到顶的清廷签订了《旅大租地条约》，取得了租借旅顺、大连25年的特权。得意扬扬的举动，惹怒了另一只恶狼。
在甲午海战获得2.315亿两白银赔偿，相当于全国9年财政收入，还有忽略不计上亿的战利品的小日本，不顾甲午海战后己讹过清政府赎辽费3000万两。1904年2月8日，风高月黑夜，突然炮火炸响，俄日在中国人的大院里开打。两只恶狼最后生死一搏的203高地，就是紧挨白玉山西边的山头。小日本采用肉弹战术，连攻三次，尸骨成山，伤亡过万。指挥官乃木希典的二儿子也身首两段。11月26日，发起第四次冲锋。9天以伤亡8000人惨重代价，终于攻下由1500名俄军靠混凝土工事和马克沁机枪固守的203高地。随后在山上架起280毫米榴弹炮，猛轰驻守港口的俄波罗的海舰队。这场历时135天，矮脚鬼伤亡5.9万，老毛子阵亡1.5万，2.5万人被俘的血战画上句号。日本夺得大连和旅顺港口、铁路控制权。强行与袁世凯签署了长达91年的所谓“租借”条约——《朴茨茅斯条约》。
欲壑难填，肆无忌惮的倭寇为了炫耀武力、纪念日俄大战获胜，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和陆军第三军军长乃木希典倡议建“表忠塔”，并选在离军港最近，正对出海口的白玉山上修建。1907年6月开工，1909年11月竣工。强征中国2万劳工艰苦施工。塔基石料取自沉船，塔身石料从日本山口县运来。塔高66.8米，内有273级螺旋铁梯直达塔顶，塔身有18个窗口。塔尖仿280毫米炮弹状，高8.8米，周长3.3米。挨千刀的小日本常组织军人强迫中国学生到塔前开展祭祀拜鬼活动。当地百姓愤恨地称其为“鬼塔”。塔北边不足百步建有配套的“纳骨祠”，埋有22723名阎王爷收纳的日本鬼子骨灰。
一个旅顺口，半部中国近代史。强盗们为啥把旅顺口视作强取豪夺、不惜血本、志在必得的争斗场？
扶栏南睇，是水天一色，夹在两山之间的出海口。而白玉山脚下的不冻港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可扼守渤海的唯一出海口——渤海海峡。对面和山东半岛威海隔海相望。这意味着谁把控旅顺口，谁就掌握了中国的津、京海上大门，以及整个华北地区的海防命脉。
1880年到1890年，李鸿章耗银400多万两，把旅顺港建成了当时世界著名的五大军港之一。并作为北洋水师的母港。其船坞长137米、宽41米、深近13米。同时设海岸炮台13座，陆地炮台9座，安有大炮80尊，驻军13000余人。但1894年11月初，李鸿章自夸为“固若金汤”的旅顺要塞，在甲午海战首战就被日军从陆上攻破。随后日寇兽兴大发，进行野蛮大屠杀，两万多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惨死，上至古稀下至没生齿的娃娃。全城仅36名搬运尸体者逃生。
“两条野狗跑别人家园撕咬，还建塔祭奠亡灵，荒谬至极，可恨至极！该把狗日的塔扒掉？”读高二的大外孙王辅毅指着白玉山塔，气呼呼地说。我们也没了上山前的喜悦，个个面露寒霜，心如坠铅，一时无语。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才结束了对旅顺口长达40度春秋的占领。40个年头，那可是苍山垂泪，大海呜咽，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啊！塔虽改名白玉山塔，塔基座上“表忠塔”仨字也被苏联红军铲掉。但仇恨没有远去，伤口还在流血。尤其扒不扒塔从倭寇缴械投降之日就引发争议。
在十多米高的塔基西墙宣传栏上，我们看到敬爱的周恩来总理8次到大连，其中5次到访旅顺口，3上白云山的照片文字介绍。1962年他和邓颖超一起陪柬埔寨宾努亲王来过。1973年7月31日，陪同刚果总统恩古瓦比参观军港后，再次登上白玉山。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登白玉山。
1953年，周总理在旅顺会见参加苏军建军35周年活动的苏共书记赫鲁晓夫时，提到白玉山塔的去留问题。赫秃提出把白云山上的塔拆除，用塔的石料在另一山头为俄军建座更高的纪念塔。总理回道：“这是中国的领土，岂能再给侵略者树碑立传？拆塔容易，但能拆除中国人屈辱史吗？能解除我们的心头之恨吗？侵略者的罪证要永远保留！”赫鲁晓夫先是一愣，再没接下句。大国总理不卑不亢，言之凿凿，一锤定音：作为罪证塔不能扒……
13年后，文革风浪骤起，一伙红卫兵小将高举造反大旗，要炸掉白玉山塔。一些市民自发上山制止，他们重申周总理回答赫鲁晓夫的话，说：“你们该问问咱们敬爱的周总理可同意扒塔！”加上塔身坚固，炸飞的石块会殃及四周建筑、百姓安全。而靠锹镐、铁锤又岂能拆除如此庞然大物。红卫兵小将只好作罢，悻悻然、戚戚然掉头而去。
想想周总理一生为国操劳，文革中掩护多少古建筑，老帅老将军免遭毁灭之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把骨灰撒进大海，我们禁不住泪水盈目……“现在中国有强大的国防力量，不光第三艘航母在海试。据说第四艘核动力航母也正在大连建造。谁要想让甲午海战历史重演，是白日做梦！其实，早在新中国刚成立时的抗美援朝战场上就见分晓。美帝纠集16个国家士兵对阵，还不叫志愿军打得哭爹喊娘，满地找牙！”女儿女婿都穿过军装，在部队立过二等功的女婿刘敏自豪地说。
“每年每批新兵都会来白云山塔回顾历史，接受教育。记住黑暗，是为了看到光明！”纵恒语气加重地说，“落后就要挨打，从1840年就该明白这个道理。现烽烟虽遁，仍有暗流涌动，东瀛右翼时有翻案之谋。我们手中有剑，才敢于亮剑，才能吓退豺狼，才能赢得世界尊重！”哎哟，都说得太好了。只觉心头一热，自豪感油然而生，我和老伴冷脸转晴。
“我要为死难同胞嚎啕，我要向大海嚎啕，我要质问野兽强盗，为什么占我河山？为什么向平民举起刀？……”猛然，不远处响起喧哗声。转首望去，一身材魁梧的青年背对我们正舞起双臂，鸡打鸣般引吭高歌。
“哎哟我去，那不是王辅毅吗？”女儿眼尖，惊喜地尖叫道。我忙环视身边，那不是大外孙又是谁呢？
责编/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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