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纺车
作者/侯万龙
翻修老房子那一年,拆除老屋,腾空了所有的物件,从阁楼上拿出了一个编织袋包裹的东西。拆房子的人笑着问:这是啥宝贝?打开编织袋,里边是一个老纺车,岁月的积垢已经看不到原木的颜色。有个断了的轮齿被铁丝绑着,大约放的久了,铁丝早已锈蚀,断了的轮齿又掉了下来。拆房子的人说:有收老物件的来了,把这卖了去,还能值几十块钱。弟弟说咱盖房子,忙得哪顾得收拾这,扔了算了。母亲却奔了过来把她的老纺车搬走了。拆房子的人笑着说:姨,你还有棉花纺线吗?母亲没有理会,只是搬走了她的老纺车。看着母亲的背影,大家都笑了。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却笑不出声来。

母亲的这纺车是那年分家的时候,祖父伐了祖屋后的一棵老桑树请人扯板晾干了后做的。为了分家后都能有更好的活路,祖父提前就这些事做了安排。那个年代物资很困乏,一家人劳作一年能吃个半饱,不歉生产队的钱就算打了个平和。当时我们一大家人除了我们这小辈,长辈们基本都是生产队的劳动力,日子也从来没有红火过,有时连生活用的盐碱都常常问人家借。我记得十多岁的时候很羡慕人家有手艺,理发剃头,挑猪骟狗,磨刀磨剪子那都是能混口饭吃挣几个小钱的营生,最吃香的那就是做个木匠,有白蒸馍软面吃,偶尔还有豆腐肉,活做完了,主家的烧酒,席面用盘子端上工钱,体面的就像王。那天李木匠给我家做完纺车织布机后,爷爷恭敬地把酒和工钱用盘子端上来,看着李木匠拿了酒和钱的神态,我羡慕的眼睛直冒火,暗暗的想着哪一天我也当个木匠神气一回。后来就还真的求父亲为我找一个师傅拜师,找了几个月也没有人愿意收我这个徒弟,手艺大多都是家传的,传出去免得抢了人家的饭碗。就这样,我的木匠梦碎了。记得李木匠做好了纺车和织布机,引得四邻都来观看,眼馋的恨不得抢回去。桑黄色木纹,灵巧的手工,几个和母亲年纪差不多的邻居阿姨不由得跃跃欲试,想摸摸这新纺车。但还是被祖父挡了回去,自家的新家具咋能让别人先动手呢?祖父赶紧让父亲和叔父把纺车和织布机搬回家。就这样纺车每家一辆,织布机共用。

分家后纺车便是家里最重要的物件了。每年的冬天生产队都会分一些棉花,家庭主妇们都要把这些棉花纺成线织成布,一家人的穿戴,炕上的铺盖都靠这双手操持出来。母亲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纺线,我常常趴在被窝里,看母亲纺线,棉花芯子在母亲的左手里牵着,右手摇动着转轮手把,母亲的左手向后延伸,到了一定长度,母亲的右手一个回旋,线就缠在了穗子上了。我常常想母亲的手该是多么的灵巧,把一团棉花弄成一堆穗子,再织成布。那个时候,物资匮乏,穿的衣服基本都是老粗布,偶尔有同学或某人穿着机器织的洋布衣服,会让人羡慕死的,靠布证买的布大约够做个裤衩吧。记得那时有个心酸的顺口溜:干部不干部,就看腿上裤。前边是日本,后边是尿素。那些进口日本的尿素袋子,都成了干部们做裤子的好布料。我常常趴在炕边听着纺车那美妙的嗡嗡声,觉得那就是最美的音乐了。把棉花纺成线大约需要大半个冬天,母亲就这样机械的做着这毫无乐趣的操作,我知道母亲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快乐和幸福感。一家人有新衣服穿,过年的时候走在村子里那会是怎样的体面?我十七八岁的时候还穿着粗布衣服,那是母亲手织的布做成的。这体面也换回了母亲在她们那个年代里在乡亲们中间的荣誉,那是一种乡情中最高的认可。乡村的幸福感就这么简单。就这样,除了手把被母亲的手磨的光滑细腻,油亮的透着桑木的黄色的纹理,其他部分和母亲一样变得苍老。

土地承包后,基本不种棉花了。物资日益丰富起来,不再是靠布证了。不再是靠纺线织布穿衣服了,母亲的纺车也就闲置了。一段时间,我见母亲常常看着她的纺车,偶尔摸着那手把转转。后来因为家里地方小,便把母亲的纺车收拾起来放到楼上了。
一个物件如果不是损毁,可能比人的生命更长久。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赋予了我们深沉的情思。后来,母亲的纺车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了,但那些情景,那手把上被母亲手磨得光亮油滑的桑黄的颜色却总是那么清晰深刻的印在我的记忆里......




作者简介:侯万龙,微信名“一凡”,陕西周至人。一生执鞭讲台,桃李满园,退休后仍葆有对文字的虔诚与热爱。躬耕于文学沃土,以细腻笔触记录生活本真,用温润情怀映照岁月流光。其作品题材广泛,既有对乡土风物的深情描摹,亦有对人生况味的沉潜思索。多篇佳作已结集出版,深受读者好评;著有长篇小说《潜龙李顒》。另有诸多散文、随笔散见于省内外报刊杂志及主流网络平台,字里行间尽显一位教育者的人文底蕴与长者的生命智慧。


【诗韵楼观】
~~~~~~~~~
纵情笔墨 快乐自我
~~~~~~~~~
特邀顾问:王芃
文学顾问:魏龙
总编:诗韵楼观
主编:陈洁 张香荣
编审:吴建辉
编委:宛雪 秋芝韵 吕孔雀
美术主编:宋育平
美术编辑:吕义孝
刊头题字:商安良
文宣:魏龙 存良
法律顾问:石根丹青
投稿加主编微信:13991136037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