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盏油灯忆旧年
曾经岁月温暖,那时灯火祥和,夜幕降临,家人围坐。田里禾谷抽穗,雨中燕子回窝,桌上饭菜香甜,炕上围坐亲热。窑洞,是农人凯旋的殿堂;灯火,是乡村跳动的脉搏! —— 题记

儿时的乡村,没有霓虹闪烁,唯有暮色沉沉。灯火微微,温柔裹住了一整个年代的烟火岁月。那年月,村子里尚未通电,漫长的黑夜来得又早又沉,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墨色。白天的喧嚣落尽之后,山野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树梢、虫鸣渐次沉寂,家家户户便点亮一盏盏煤油灯。微弱的灯火刺破厚重的黑夜,一寸一寸熨帖着清贫的农家生活,撑起一代人简单、辛苦,却又温润的时光。
那时的日子,是实实在在的艰苦。村里的人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把铁犁耕遍四季风霜,一身粗布衣衫沾满泥土黄尘。暮色沉落,夕阳隐入远山,牛羊入圈、鸡鸭归笼,村庄彻底安静下来,掌灯,便是每家每户夜晚最郑重的仪式。没有明亮的电灯,没有驱散黑暗的灯火,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就是寒夜里唯一的光,是整个窑洞的温度与底气。
那灯光终究是微弱的,不过灯芯一簇火苗,如豆摇曳、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小小一圈,仅能照亮桌面与炕前方寸之地,窑顶、墙角、门洞依旧沉在浓重的暗影里。夜风从窗棂、门缝钻进来,火苗便轻轻晃动,光影在土墙、人脸、旧家具上缓缓游走,明明灭灭。灯光虽弱,却格外暖,能抵得住深秋的寒凉、冬夜的刺骨,能卸下农人整日劳作的疲惫,让辛苦奔波的一家人,在黑夜里有了安稳的归处。
当年的煤油灯,不是集市买来的精致器物,而是家家户户就地取材、亲手拼凑的朴素家当。一只用完的墨水瓶洗净沥干,瓶盖小心凿出一个圆润小孔,剪一截薄铁皮卷成细筒穿入孔中,再搓一束洁白蓬松的棉花做灯芯,缓缓注入半瓶珍贵的煤油,一盏陪伴四季晨昏的油灯便做成了。家境稍好的人家,配有老旧的木制或铁制灯座,把油灯高高架起,光线便能抬高一寸,洒得更广、照得更远,屋里的暖意也仿佛更浓了一分。
灯下的日子清贫朴素,却收纳着最生动的人间百态。从老辈人口中代代传唱下来的一首童谣,“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说的正是这老旧灯台。稚嫩的歌谣伴着灯火岁岁回响,藏着旧时光独有的天真童趣,也悄悄记下了煤油灯陪伴乡村生活的悠悠岁月。
油灯彻夜燃烧,细细的青烟袅袅盘旋,缓缓升向屋顶,经年累月,便把土窑的墙皮、屋角熏得黝黑。第二天清晨醒来,孩子们的鼻孔乌黑,脸颊沾着浅浅油垢,指尖也带着洗不净的烟火痕迹,这满身朴素的印记,是艰苦岁月最真实、最温柔的落款。
煤油灯是旧时光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农家日夜不息的辛劳,也温柔收纳着一家人细碎的团圆幸福。冬夜漫长,土炕温热,大人们劳作终日,腿上是田间留下的泥土,手上是磨出的层层厚茧,盘腿坐在炕头,借着昏黄灯火闲话家常。话题无非是土地墒情、庄稼收成、邻里琐事、来年期盼,言语朴实,气氛祥和,一言一语,皆是平淡安稳的岁月静好。

灯下的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活计。母亲总在灯下忙碌不停,或是缝补磨破的衣衫,针脚细密地修补着一家人的冷暖;或是低头纳着鞋底,粗麻线绳穿过层层棉布,每一针都藏着对家人的殷殷疼爱。冬日夜里天寒手僵,她的指尖冻得发红,却依旧穿针引线,动作娴熟从容。父亲则在一旁打磨锄头、镰刀、犁耙,细细磨去铁器上的土渍和锈迹,直至擦得铮明瓦亮,为来日的春耕秋收做好准备,铁器摩擦的细碎声响,伴着灯火轻轻流淌。
爷爷奶奶的夜晚也从不清闲。爷爷靠着炕沿,就着灯火点燃铜烟锅,青烟缓缓缭绕,他眯着眼靠在铺盖卷上静静休憩,白天劳作的辛苦,仿佛都在这烟火与静默中慢慢消解。奶奶坐在灯下捻毛绳、搓麻绳,粗糙的指尖反复穿梭,一根根细绳在掌心成型,熟练的动作日复一日,帮扶着一家人节俭度日。
临近年关,灯火更添几分热闹,姐姐小心翼翼地在灯焰上熏制窗花,薄薄的纸张经烟火轻熏,纹路愈发雅致;年幼的弟妹围在灯旁,或是趴着炕桌写作业,或是追着光影嬉闹跳跃,清脆的笑闹声填满整个窑洞,驱散了冬夜的清冷。
那时的生活物资极度匮乏,煤油是极其珍贵的家用消耗品,大人总会反复叮咛,绝不浪费一点煤油、半分灯火。因为来之不易,便更显珍贵,让人心生敬畏、懂得珍惜。油灯燃得久了,灯芯顶端便会结出蓬松发黑的灯花,原本温润的光亮瞬间黯淡下来,连光影的晃动都慢了几分。这时母亲总会随手取下枕边纳鞋的细针,手腕轻轻一转,娴熟挑去灯花,剔掉焦黑的灯芯,刹那间火苗跳跃,暖黄的光线再次铺满全屋,暖意瞬间包裹周身。
灯花重明的瞬间,是儿时最欢喜的时刻。孩子们总会立刻蹦跳起身,拍着手齐声唱起乡间歌谣:“结灯花,来亲戚,挑灯花,遇贵人,灯花灯花你听清,明年又是好年景。”简简单单的几句,却是乡村人家最赤诚的心愿。熬过春种秋收的辛劳、走过寒来暑往的清苦,乡村人依旧心怀热忱、向阳而生,在微弱灯火里期盼岁岁安康、年年顺遂。
如今回望,煤油灯照亮的不只是漆黑的长夜,更是一代人苦中寻乐、静水流深的生活。那些年日子清苦,物资拮据、劳作繁重、岁月贫寒,没有优越的条件,没有安逸的生活,可人心格外平和通透。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之下,各有忙碌、各有期许,灯火摇曳,岁月安然,团圆便是最大的幸福,安稳便是最好的光景。
时代更迭,灯火通明的如今,老式煤油灯早已退出大众生活,被藏进时光里,留在记忆中,可那盏如豆微光,始终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从未黯淡。它熏黑了旧屋墙梁,温暖了岁月时光,藏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藏着一代人苦中作乐的通透,藏着烟火可亲、岁岁安然的人间美好。那一盏煤油灯,是童年最温柔的时光,是岁月最难忘的温情,更是此生念念不忘、无可替代的美好记忆。
作者简介:付小东,笔名东方玉,定边县作家协会会员。钟情于文学,擅长于散文、诗词创作。工作之余,常以阅读丈量大千世界;执笔抒怀,每借文字体悟烟火日常。于笔墨间安放心境,在夹缝中记录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