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明现代诗选



打夯


一盘夯，八汉子围成圈
猛猛地拉起，狠狠地落下
小调随着节拍里，欢快诙谐
满场子飘着：嗨呀嗨嗨呀海


老河工少，子侄们凑够
摆一摆当年的样子
别让历史的回响
被岁月，冲得了无踪影


那些年，冬春季，彩旗飘
窝棚连营，筑堤声高
比谁活好，比谁曲妙
此起彼伏的夯歌，震云霄


如今，机器代替了人力
大堤更坚更高
夯，不是工程的弃儿
偶尔走下供奉台，耍一把






得改


纪念馆，展厅墙
爷爷的像


叫一声馆长，这得改
副厅，为啥写成厅长


人家都希望写高
写高了，更荣光


荣光个球，冒写了
谁给老人发饷


馆长一愣
为爷爷正名的这人
个头寻常
看着咋像姚明一样


        
尿不到一壶去


傻妹子，你看你
起早贪黑，舍钱买物
洗脏擦垢，吃苦受累
走访养老院，接济贫困户
真是，吃饱了撑的


精哥哥，你也是
争房子，争职务
贪小钱，图大利
瞎话骗家人，生意坑朋友
也没见，得多少好


这兄妹，从小便是
一个喜打狗，一个乐撵鸡
人各有活法，只是
聪明人常落入陷阱
憨厚者能积攒底气






铺路砖
       
为人铺路
真是个，不易的差事
所处的是下层
献出的是生命


布鞋，皮鞋，都得托
胖子，瘦子，全都承
有那脾气燥的，跺几脚
你也不能吱声


命里如此，从不觉卑下
抱紧大地，多几分厚重
延展了前行者的前程
连通着闲走者的雅兴


别以为呆板，没有我们谁能舞步生风
别以为傻楞，且看我们
长短方圆排成表演队形


走过的人
别忘了我们送你一程
远足的鞋
可记得我们曾经相拥



打碗花
  
和牵牛是一对双生
只不过，身形不如姐姐大
也不像她那样炫酷
又是穿红，又是戴紫


素颜粉裙，不慕花里胡哨
把留声机带着身上
听音符在喇叭上流淌
把青铜爵夹在腋下
独自品一品古典的醉意


碗，并未被世俗眼光打碎
情，总会在适宜处开花
我就是我
别以牵牛看我，我不输她




做家务
    
把菜市场，看作风光
天天，年年，游而不倦
搬一些肉山菜水
摆放成家里的，景区


把厨房，当成车间
切削刮剁，制成块丁丝条
油盐酱醋，组装各种器具
以餐桌为大厅，盛大展示


随着洗衣机，跳起华尔滋
拿起木拖把，唱段拴宝戏
把床铺搭建成舞台
把门窗谱写成乐曲


将孙儿的期待，结晶成糖
把儿女的感觉，催化成诗
把劳作当成健身操
用双手托起，温馨的日子


在锅碗瓢勺间悟出哲理
在全家人的微笑中痴迷
怡然走过春夏秋冬
从来不知道，啥叫空虚




保健品
      
她死了
别的没留下什么
满屋子的保健品
堆积如山
花尽平生积蓄
没能，保住命
 
钱是自己的
谁也别开口
买来的货逼着家人吃
换来一回回争吵
 
一声"妈"
叫得比亲儿女还甜
两片唇涂了口红
把金钱欲
包装成救助苍生
人脑，就偏转了指针
 
没灾没难的年头
一把软刀子
比天灾还狠
 
墓碑上
总不能让保健品
为逝者表功 




吃西瓜 


蓝天下，黄河滩
一间小鞍屋
几十亩西瓜田
满地瓜蔓，扯到天边
 
一个老农，一把长刀
一块菜板，一个夏天
 
瓜楞大，鼓溜圆
皮绿得沉，纹走得宽
一掌敲得嘭嘭响
听声响辨出熟与鲜
 
削去蒂，剖作两半
一刀刀切下
条条沙瓤漫着甜
黑籽星星点点
边吃边吐，不顾搭言
 
如今，在高楼里吃瓜
再难尝，童年那份甜




照片


记忆不随留影发霉
青春随时被言语擦亮
 
四十年前，山顶之上
巨石把我举到最高
我还嫌他，没用足力量
眼窄天地，心连广宇
把月亮视作冲向新境的缺口
任心思在宽阔的湖面荡漾
 
是岁月把我的胡子拉长
是秋风在我的头上结霜
饭量少了，脚步慢了
杂病多了，胆量小了
求山的稳，又不敢爬高
学潭的静，颇不愿流淌
 
少年壮志，如都江堰的流水
不容易涨满
老来幸福，是小浪底的水库
不轻易见底
 
且让昔日的镜头
套在，今天的相机上
让一叠叠像纸
显影生命的，每段时光


   

写诗

       
不慕天上难解的云
不饮地上乏味的水
只描人间悦目的风景
把眼前生活，蒸馏成酒


让家人说，画得像
让朋友说，读得懂
让世人评说不疯不傻
让阳台的绿萝长得清新


不愿被哪种口味收编
也不与哪个编辑温存
刊物不是唯一的追求
书写自在，发表也随心


没有桂冠，一样可人
喜欢歌唱，自有妙音
向生活收割，贮藏真意

向深处开采，提炼真金 

   

古籍整理
      
想进古籍家园，你得拜山
异体很刁，繁体很难
形近字很浑，模糊字纠缠
用典使绊子，生涩把路拦
 
真像单位里的司务长
好汉子做不了，赖汉不干
你得有原子钟的定力
屁股压在板凳上，能坐穿
 
黄纸片发霉，白网页晃眼
有搜索为你四处打探
依然，要借老龟渡河
晾晒，浸湿的经卷
 
辨识像剜地，录入似播种
注释若施肥，翻译如浇水
在校对里收割古意
在编排中贮藏文源
 
仿玄奘译经，比玄奘还难
学蜡烛，不怕把生命熬干








潇洒书家


才情是老天给的富矿
挖得出，炼得精
是金是银皆底气
足够尽情尽兴地挥霍


一支笔，千池墨
殿堂上运，江湖上舞
把雅雅俗俗走遍
图得就是，一个洒脱


三天不写，手挺痒
一日百幅，不嫌多
以横竖扁方为池
看真草隶篆鲜活




墨看作酒，酒即是墨
下桌，来几盅
来几盅，上桌
这种活法，还真难学






蟑螂

        
一直以来，北方无蟑螂
自觉天朗地洁，风清气爽


不曾想，现在也有了
攀下水道，过水泥缝
把你的家，当作它的天下
案边爬，枕下卧
产卵生子，长久作冤家


快递箱签护照，无阻
供暖季发绿卡，护它
杀虫剂再多，灭不尽
几番药雾过，又生下茬


怎么给富足，洗个澡
使其既肥甘和美
又无害虫横爬竖咬
不知道，谁能给个回答


草丛
     
一丛草，一个热闹的处所
旋覆花站起身，为香附子理妆
野菊花盘起云头，引得车前子咂舌
苍耳子挺起狼牙棒
抓地秧斜擎方天戟
一个编排别致的仪仗队
为狗尾巴草，庆祝毛茸茸的丰收
 
葛巴根铺就场地，不大不小
蝈蝈轻叫几声，为开场定调
纺织娘的唱曲声，此起彼伏
蚂蚱翩跹，自在起舞
慢慢爬来的小蜗牛，装痴卖傻
引得小麻雀，久久不走
 
草丛是小人国，千年长在的乐园
如今热闹依旧，可是
那些原本的观众，早被手机夺走      

 

楮树       
 
在南方，它是不折不扣的宠儿
舍皮化浆，浴水涅槃
将生命化作柔韧的宣纸
承载起山水之魂、笔墨之韵


在北方，它是实实在在的弃儿
随鸟粪而生，不请自来
不成梁，难做栋
野性疯长，磨墙擦瓦


是西施头上的金钗
还是武大脸上的糙皮
相同的树，不同的际遇
高下，全在人们的解读




爱屋及乌


敬仰裹着哀伤，在灵棚
我深深鞠躬
好友之父的面容，见过
待看得真切，人已寿终


我曾爱河及荷
将他的名讳，铭记心中
精心书写经典格言
陪伴他，暮年的身影


他也爱屋及乌
将我发表的豆腐块
拾掇碎锦
一页页细心装订


灵棚里跪着的晚辈人
一起向我回礼
我知道，爱会传染
人间有个词，叫作共情




孤竹
 
青草丛里
一棵幼竹，隐于市
 
和顺于周遭，避开刀剪摧折
本心自持，暗蓄凌云之势
 
是生命总会向上
或远迁异地，直插云天
或漫开新笋，把草丛垦成竹林 


旋覆花


难怪被说成葵花生的
就如陈强和佩斯
像得令人咂舌


圆盘，中凸，边瓣放射
通体黄橙橙的
成群，结伙，随处生发


只是小，像小狗、小猫
也像几岁的玩童
在风中摇头晃脑的样子


有意和葵花拉开距离
赖在童年，不愿长大
只想要无须担当的快乐







乡思


情感所系
不辞千里、万里
行李箱，装满沉重的乡思
走近老家的院子


荒草萋迷，不识西装革履
破砖烂瓦，似怨遭弃
墙，早已被岁月剥蚀
梁，抵不过蛛网相欺


昔年的炊烟，先辈的身影
还有那，无忧的童年
那条狗、那只猫
还有那株伸展的枣树
一切一切，都梦一样幻灭


当年背井，慕远方诗意
如今归来，井却已经枯死
老家像挖去肉身的蜗牛
只剩破旧硬壳，沾满尘迹


一缕神圣乡魂，锚在这里
这里的泥土，可还认得你
只有太阳知冷暖
送一只影子，与归人促膝


放一支曲子，任泪水横溢
打翻了泡菜坛子
不晓酸甜苦辣
只悲此番离去，再无归期


盘缠


在你的灵前，我深施一躬
实现你临终送行的遗愿


你曾把误会，磨成攻击的剑
我全不理会，装没看见
怪你有身份，何至如此不堪
而对于你
该河的是河，该山的是山


你一纸愧言，吹散我心头云团
你说若不能和解，定会死不瞑目
我原以为只是一句感慨
不曾想，你早已预知终点


善恶只在一念
放下即是柔软
那份坦诚与良知

正是你奔向天国的，盘缠

文｜卢明 图｜网络 编辑｜高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