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上的医者——致樊亚力战友
余开华

父亲张起升,母亲樊品杰
一
你的姓氏,藏着烽火里的恩义流转。
父亲本姓樊,抗战负伤,
一位张姓大娘收留了他——
为避风险,按自家儿子的排行,
给他改名:张起升。
从此这个名字陪他活过兵荒马乱,
也陪他走进太平岁月。
不是不能改回本姓,
是那份救命之恩太重,
重到要用一生去铭记、去回报。
他娶的女子,名叫樊品杰——
十七岁剪去长发、穿上军装,
背着药箱穿过解放战争与朝鲜的硝烟。
孕育你的那段日子,她用布带勒平腹部,
仍跟着部队东奔西跑,抢救伤员;
产后不等血痂脱落,又背起襁褓中的你,
重返前线。
父亲终身沿用“张起升”,
而他最初的姓名,静静留在档案的曾用名一栏,
成为那段恩情最安静的证词。
巧的是,妻子也姓樊——
三个子女承续的仍是“樊”字:
祖姓没有断,只是换了一条路,
从母亲的肩上,悄悄延续了下来。
血脉里,流淌着张家的恩义、樊家的根,
也流淌着两代战地军医的体温。
父亲属牛,一九二五年出生。
一九四一年投身八路军,
抗美援朝的硝烟里执掌战伤外科,
二十余岁任志愿军后勤分院院长,
在洪学智将军麾下,昼夜安置伤员。
归国即进入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卫勤系,
毕业后奉命奔赴铁道兵第六师——
鹰厦、贵昆、嫩林、襄渝、青藏,
一条条钢铁大动脉,在他身后向前延伸。
而你,是他的长女。

六师医院樊亚力(小Q)
二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你踏上军旅,
来到父亲曾经耕耘的铁道兵第六师医院。
十五岁,行囊里装着“志在四方”,
一身戎装,踏入铁兵的阵营。
襄渝的群山,南疆的戈壁,青藏的雪域,
已然成为你此生心中
最壮美、最值得骄傲、最值得炫耀的背景墙!
你随着六师医院一所的脚步,一路移防。
挥手告别千里巴山的“麻柳”,
以坚毅的性格疾驰和静、巴伦台,
转战青藏线一六五野战医院。
三条国家重点干线,
都留下你带着“消毒液”气味的青春。
身为军医,白大褂裹住年少身躯,
红十字昭示使命。
施工现场,险情即是号令,
你的双臂,托举着战友的生命。
那些筑路的汉子便是你至亲的兄弟。

上图摄于南疆巴伧台,六师医院一所驻地。摄于南疆巴伧台,樊亚力(前左一),妇产科林英军医(前右一),叶恭敏医生(后左一), 赵增湘付所长(后右一)。
三
南疆铁路的一个初春,
一名小战士被战友搀扶着,
来到六师医院一所。
双眼红肿,泪水不断涌出。
你轻轻翻开他的眼睑——
密密麻麻白色小虫,在眼睑内蠕动。
教科书里没有这一页,
课堂上没人教过这一手,
四下无援,职责所在。
在那间简陋的诊室里,
黏膜麻醉后,你拿起棉签,蘸取生理盐水,一点一点拭去。
一包接一包棉签用完,晚饭的军号已然吹响,
你的双手不曾停歇。
暮色沉沉,直到把战士安置进病房。
五天之后,小战士目光清亮,
重返施工一线,继续开山筑路。
那是牧区罕见的蝇蛆病,
这一生行医,仅此一例。
你却永远记得那个傍晚——
军号响过,暮色四合,
一双停不下来的手。

四
脱下军装,收拾好行囊,
把军旅记忆妥帖收藏,再度启航远行。
每一次离别,都是新的历练与成长。
远渡澳洲,山海相隔。
异国的风,吹不散心底的牵挂。
散落海外的二十余位铁道兵游子,
为着同一份执念,联手组建“铁军群”,
让铁兵的薪火,跨越重洋。
当你从海外归来,相逢于莲花池军休所,
你快步上前,一个拥抱,消融所有距离。
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亲切自然。
你心思细腻温厚,
为每一位战友送上铁道兵纪念章,
附一纸便签。
给基生老师的那张写着:
“致我敬仰的南疆铁路线上的基生老师。”
你书写郑建平,书写高原女兵,
书写母亲的背囊,书写父亲的倔强。
笔尖流淌深沉的挚爱,
让铁道兵的岁月,在文字里熠熠生辉。
你说:最好的传承,
便是成为先辈精神的续篇。
五
你的双手,握过手术刀,也执过笔墨——
深夜,键盘声敲击如更漏,
你一篇一篇地读,一条一条地回。
铁道兵战友网、都市头条,
“英雄铁道兵”的屏幕背后,
“小Q”这个名字,静静闪烁。
为战友的一篇篇文稿写下留言,
如同当年在那间简陋的诊室里,
为小战士仔细剔除眼中异物般专注。
读翟基生笔下的南疆烽烟,
读吕恭珍藏的旧照流年,
读向德荣的《英雄铁道兵赋》——
“编辑兵史,非向老师莫属。”
读着读着,热泪潸然——
“共同的铁兵经历,拨动心底那根柔软的弦,
常常为战友的叙述,忍不住泪流满面。”
泪目之后,落笔写下真挚的评说:
“见解独到,心绪滚烫。”
“开门见山,直抵人心。”
战友们总在等候“小Q”的出现,
像是等候一封来自远方的回信。
一股“小Q热”,在字里行间悄然升温。
你把诊室,搬到了屏幕之上。
这里的处方,没有药名,
只有——
“我看见你了。”
“你写下的,我都懂。”
“铁道兵的精神,在你的文字里活着。”

摄于南疆线
六
樊亚力,战友口中的小Q——
你是铁二代。
从巴蜀汉江到天山脚下,从昆仑雪域到大洋彼岸,
你的足迹,踏遍父辈走过的千山万水。
你用双手奋力托起伤病战友的身躯,
亦执笔,为铁道兵的往事续写华章。
你说,脱下军装,背起行囊,再次出发,
让阅历垫厚生命的底色。
而我们看见——
十五岁那年镌刻在心的“志在四方”,
你一守,就是半个多世纪。
七
屏幕背后,那盏灯火,常常深夜不熄。
那是你——
十五岁奔赴军营的女兵,
六师医院一所诊室里救治战士的军医,
远在他乡的深夜,为素未谋面的战友,
写下句句真挚文字的人。
白大褂、绿军装、深夜的留言,
出自同一双手——
替沉默的钢轨,
替铺进路基的青春,
发声。

作者余开华,1969—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1974年入湖南大学就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历任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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