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85

船是铁的,小小的一只,漆成油亮的绿色,在灰蒙蒙的水面上,像一片厚实的叶子。船娘姓什么,我没有问,只听见同游的友人都唤她“船娘”。她果然是好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脸被湖风吹得有些微黑,但眉眼是舒展的,像这湖上淡淡的天光。她坐在船尾,手里掌着舵,只在我们上下船时,稳稳地一撑,那铁船便服服帖帖地靠了岸。待我们都坐定了,她才不慌不忙地开了船。马达的声音是低沉的,突突地,搅动着船尾的水,划开一道长长的、雪白的口子。
船娘是健谈的,但她的话又和别处的导游不同。她不说那些生硬的、编好的典故,只是指着东一座、西一座的岛屿,说:“那叫‘鹭鸶岛’,每年春天,白花花的一片,都是鹭鸶。”又说:“那岛上以前住着一户人家,后来搬走了,只剩下一片李子树,到了夏天,李子落得满地都是,也没人捡。”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是一种家常的、淡淡的惋惜。我们听着,仿佛也看见了那春天里漫天飞舞的鹭鸶,闻到了那无人捡拾的李子在夏日里腐烂的、甜而微涩的气息。她不像在解说风景,倒像是在拉家常,说她自家门前的几棵果树,几只鸡雏。这湖,于她,竟是活的。

我的眼光便顺着她的话,向湖的深处去。秋天百花湖的水,是顶顶清透的。它不是那种醉人的绿,而是一种澄澈的、略带些蓝的灰,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火气的、上好的玉。湖面是极静的,那铁船的马达声,竟像是被这静给吞没了,变得遥远而模糊。水光潋滟,却又不是那种刺眼的、闪闪烁烁的亮。那光,是软的,腴的,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这满湖的、大大小小的岛屿。风过时,水面皱起细细的、密密的纹路,像少女的裙裾被风吹动,露出一角里的、羞怯的涟漪。
我忽然想起广州的秋来。那里的秋,是含蓄的,甚至是有些暧昧的。树木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沉了些,厚了些。风也是温润的,带着一丝海上的腥气。若不是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凉意,你几乎要以为夏天还恋恋着不肯走。可这里的秋,却是爽利的,明白的。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风是干的,水是清的,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这秋意洗过一遍,褪去了所有的浮躁与伪装,露出本真的、干净的样子。我久居城市,习惯了那种被高楼切割的、狭长的天空,看惯了那种被霓虹灯污染的、浑浊的夜色。如今站在这湖上,四面是水,头上是天,才猛地觉得,自己的眼界和心胸,原来早已被逼仄得不成样子了。

船绕过一个又一个岛。有的岛大,上面长满了密密的树,蓊蓊郁郁的,像一簇簇浓得化不开的绿云。有的岛小,只容得下几块石头,一丛野草,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像一滴凝固的泪。船娘说,这湖里有百多个岛,所以又叫“百岛湖”。我想,这些岛,若在人海里,大约便是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了。有的热闹,有的孤寂;有的庞大,有的渺小。可在这湖上,它们都一样,都被这秋水和秋空温柔地包裹着,平等地享受着这一份宁静与寥落。
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们这些来游湖的人,兴冲冲地来,看了,叹了,又走了。我们自以为见了这湖的全貌,可我们所见的,不过是船行过的那几条有限的、被规划好的路线罢了。那些岛的背后,那些我们未曾抵达的水域,藏着些什么呢?或许是更幽深的港汊,更古老的树,更寂静的、只属于水鸟和游鱼的天地。这就像我们的人生,我们自以为走过了漫长的一生,可真正“经过”的,又有多少呢?我们不过是在自己命运的航道上,浮光掠影地瞥见了世界的几个侧面,便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真实了。想到这里,心里便生出一种怅然来。我们终其一生,大约也只是一个在湖心划着船、绕行岛屿的过客罢了。
船在一座稍大的岛边停下。岛上有几户人家,做了些简单的吃食卖给游人。我们便上了岸。岛上种了许多橘树,正是挂果的时候,青的、黄的果子,像一盏盏玲珑的灯,悬在深绿的叶间,煞是好看。我买了几只橘子,剥开来,一股清冽的、带着山野气的酸香,便猛地钻进了鼻孔。那酸味,是结结实实的,不像城里的水果,被催熟了,甜得有些虚浮。这酸,让你觉得它是认真地长成了这秋天的、骄傲的样子。船娘在不远处与岛上的妇人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一两句家常,像是这岛上最寻常的风声。

重新上船,归去时,日头已开始偏西。斜晖脉脉地洒在水面上,将那一湖的澄澈,染成了一匹流动的、揉皱了金色绡。每一道波纹,都嵌着细碎的、颤动的光。船娘不再说话,只默默地撑着篙。我们也都不作声,仿佛一开口,便会惊扰了这湖上黄昏的、最后的静谧。
船靠岸时,我回望这百花湖,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忽然觉得,我并未真正地“看见”它。我看见的,不过是它千万种面孔中的一种,是它在一个秋日午后、对一个匆匆过客所展现的一抹侧影。它的清晨,它的深夜,它的雨里,它的雾中,它的春天鹭鸶归来时的喧闹,它的冬日霜雪覆盖下的寂寥,我都未曾领略。我写下的这些字,也只是我与我心上的、这一个秋日的百花湖的一场私语罢了。这与船娘无关,与那些岛屿无关,甚至与这湖水本身,也无关。
这,或许便是旅行的意义?不是去占有风景,而是让风景,照见自己。在这百岛的秋色里,我照见的,是一个习惯了逼仄、几乎忘却了辽阔的、自己的心。于是,我不再觉得这湖是远的、隔的了。它仿佛成了我心上新开垦出来的一片水域,有风,有浪,有岛,有光。以后,每当我在城市的阳台上,看见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时,我或许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这一湖的秋色,与一个船娘的、家常的絮语。那便是这百花湖,给我的、最奢侈的馈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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