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海欣

每到石榴花开的时节,一幅画面便时常浮现在眼前。一张小小的脸蛋贴着木格窗,稚嫩的小手从窗棂间探出去,想要摘院里艳红的石榴。忽然,传来奶奶一声洪亮的叮嘱:"不许摘,石榴要留到八月十五再吃。"那只小手便慌忙缩了回去。这幅场景,在心底封存了许多年。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因为犯错时心底留下的阴影。只是往后每次看见满树火红的石榴,这段场景总会清晰出现。
那时我约莫五六岁,一大家人还未曾分家,同住村里主街的宅院。三间土坯老屋,奶奶与叔父居东屋,我们一家住在西屋。院子不算宽敞,南侧一段土墙,连着猪圈与茅厕,院门开在东南角,没有规整的门洞,只一道简易栅栏。正对大门,是青砖夯土搭起的影壁,壁前常年堆放着捡拾回来的柴草,或者是地里收回来的棉花杆和玉米秸,那是一家人生火做饭、暖炕过冬的储备。东边院墙久经风雨,泥土层层剥落,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西侧紧挨着村委大院,便没再另筑围墙。
整座庭院朴素简单,记忆最深处的石榴树,长在西屋窗边,枝杈紧挨着窗户。它生得并不挺拔,树干才和成年人的胳膊差不多粗,看起来单薄柔弱,偏偏格外肯结果。每年暮夏,枝头便绽开一簇簇火红的喇叭花,格外漂亮。我也学着长辈的样子辨认雌花与雄花,替枝头的花儿授粉。蜜蜂与蝴蝶绕着花枝飞舞,是老院子独有的浪漫。大概是当时的娱乐太少吧,或者是少女的爱美之心作祟,年少的我,总喜欢站在树下欣赏那满树的芬芳,把一腔纯粹的宠溺,全都寄放在这一树芳华里。

石榴树太好看,邻里的婶子大娘们路过,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赞叹几句。
"你家这石榴花真好,又大又艳。"
"这棵树怎么结这么多果子,看着真喜人。"
"瞧这石榴红彤彤的,味道一定很甜。"
听着旁人夸赞这棵树,我那份开心,竟胜过别人夸奖我自己。好像那满树的红,不是长在院子里,而是长在我心上。
从前日子清苦,为了照看小四岁的弟弟,我直到八岁才踏入学堂。在那之前,我就是村子里疯跑的野丫头。性子活泼,踢毽子、跳皮筋,就连爬树也不在话下,为此没少被母亲批评。还记得一次小姨故意逗我,让我爬上高大的槐树,我几下就窜上了枝头,气得她提着木棍,在身后追着我跑。可不管在外疯玩得多疲惫,只要回到院中,看见那一树灼灼的红,心底所有的倦意,便慢慢化开了。它不像别的果树那样张扬,安安静静地立在西屋窗下,不声不响地开花、结果。像极了那时的日子——清贫,却自有一番饱满。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暗自以为,奶奶舍不得树上的石榴,是太小气。直到一件小事,改变了我心里固有的印象。
那年有乞讨的路人路过村里,大伯家的堂哥,竟把饺子浸泡了泔水,再送过去。我心里愤愤不平,急忙跑回家告诉了奶奶。她没有多说什么,取了两颗石榴,又拿上一块刚烙好的玉米饼,亲自送到了陌生人的手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当初她不让我采摘,未必是吝啬。也许是果子尚未熟透,早早摘下太过可惜,也许是特意留着,等候远方归来的亲人。在那个物资稀缺的年月,好东西都是留给重要的时候。只是当年我年纪太小,被那一声严厉的呵斥,牢牢吓住了。
还有一件往事,至今想起来,依旧心生暖意。我们家临街,隔壁便是村委会。那时候常有受下放处分的老人清扫街巷,路上的垃圾,大多由他们一点点收拾干净。起初村里的人都远远避开,后来,慢慢有人愿意送上一口吃食,一杯清水。我亲眼看见,奶奶拿出家里自己都舍不得尝的槽子糕,递给那位扫街的老者,还站在路边,耐心陪他闲谈许久。孩童的心最容易被打动。那时我只默默觉得,奶奶的心底,藏着一份难得的柔软与善良。从那以后,我对她,又多了一重深深的敬重。

原来一个人的品性,从来都不是凭空长成的。长辈的一言一行,如同无声的春雨,悄悄浸润晚辈的心。他们待人的宽厚,处事的本心,一点点刻进我的骨血,慢慢塑造着我往后待人处世的模样。我时常觉得,一个家,何尝不像院里那棵并不强壮的石榴树。默默扎根,倾尽所有去盛放热烈的花,最后,才能孕育出饱满、甘甜的果实。而奶奶留在我身上的,从来不是那声呵斥。是她递给陌生人的石榴,是她塞给老人的槽子糕,是一个普通农妇在艰难年月里,始终没有丢掉的柔软。
如今老房子和奶奶早已不在了,那棵石榴树也因为翻修房子给了大伯家,但那一树火红,一直开在我心里。

作品刊登《廊坊日报》2026年9月21日副刊,感谢谭国伦老师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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