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上宝山村有记
2026年9月20日 于遂宁
杨兴光
山是从云里长出来的。
车过湔江堰,沿龙门山旅游公路往北,山一层层叠上去,雾一层层退上去。等到柏木沟、回龙沟那些溪声开始在耳根底下响,老杨说:“到了。这就是宝山。”
宝山村,挂在龙门山中段半腰上。海拔从九百到四千米,一条村子的垂直落差,比有些县还大。
一、石头缝里长出的村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宝山不叫“宝山”,叫“穷山”。
“种一坡,收一箩,背到家里剩半箩。”贾正方老书记当年这么形容。山高、地薄、霜早,苞谷长到齐腰就遭秋寒,洋芋刨出来像石子。村里人背柴下山换盐,来回一天,脊梁骨晒得冒油。
1971年,贾正方带着社员在回龙沟里找矿。锤子敲在石英脉上,叮叮响,敲出铅锌,也敲出一点念想:山不是穷,是没被人看懂。
后来办矿、修电站、开旅游,宝山人把“石头—水—林子”三样东西,一样一样盘活。回龙沟的瀑,宝山温泉的硫,蜀宝矿泉的钠钙镁,原来都不是废物。
如今村口立着一块石:“宝山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开拓创新、共同富裕。” 字是红的,石头是青的,后头是云。
二、两代人,一条山路
贾正方拄棍子走了一辈子。贾卿接着走。
老书记那代干的是“把人留下”:修渠、通电、通公路、办集体企业,不让年轻人逃荒。新书记这代干的是“把人请回来”:回龙沟景区、宝山生态旅游区、温泉酒店、研学营地,连“蜀宝”矿泉水都卖到了成都的便利店。
我碰到村会计老周,五十多岁,穿冲锋衣,手机里装着村集体账本:“去年集体经济收入四千多万,分红到户。老人按月领生活补贴,娃娃上大学有奖学金。”
我说:“山里这么高,留得住人?”
他笑:“以前是‘走出宝山才有命’,现在是‘回到宝山才有钱’。前年回来两个娃娃,一个搞民宿,一个搞直播卖山货。镜头一对,回龙沟的雾比滤镜好看。”
三、泉、堰、雾、茶
宝山的好,要慢慢受。
清晨去回龙沟。溪是冰川融雪下来的,凉得咬手。栈道湿着,苔藓厚得像绒布。瀑布不多话,一截一截往下摔,摔进深潭里,声音像谁在山谷里擂鼓。
中午泡宝山温泉。硫磺味不冲,汤色微蓝。周围全是冷杉和杜鹃,雾从谷底升起来,把你脖子以下都藏了。旁边大爷闭着眼:“城里人花几百块来泡,我们端碗茶就泡,赚他们的。”
下午去茶园。宝山高山茶,清明前采一茬。雾多、温差大,茶叶苦底回甘。采茶的女人们戴草帽,手指翻得飞快,嘴里唱山歌,词听不清,调子像水。
傍晚回村部,远远看见湔江支流在村脚转弯。宝山人自己砌了小堰,把山溪分一股进生态鱼池,一股进灌溉沟,一股进民宿水景。不抢、不浪费,像当年文翁分湔江那样——让水自己知道去哪儿。
四、云不说话,山替它记
我在宝山住了一夜。
夜里没灯污染,银河像有人从山顶倒了一盆碎玻璃。狗叫两声,溪声不停。贾卿书记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带你看我们的林下中药材基地。”
我回:“不看了,坐会儿就行。”
坐哪儿呢——就坐在村部台阶上,看路灯把雾照成一团团软棉花。忽然觉得,宝山这个名字起得刁:不是山里有宝,是人把日子过成了宝。
文翁治湔江,是“替田找水”;宝山人治龙门,是“替山找路”。两千年前的堰在山下流,两千年后的村在山上亮。中间隔着的,是一代一代不肯认命的人。
走的时候,老周塞给我一瓶“蜀宝”:“带下去喝。我们宝山的水,甜在舌头,润在命里。”
车出回龙沟,雾追了一程,后来被山梁挡住。
我想,它还在。
——2026年夏,龙门山宝山村归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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