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美 堰 湔 江
2026年9月21日 于四川
杨兴光
一
2026年清明刚过,我跟着彭州市水务局的老杨,前后几十次去湔江堰了。
老杨全名杨德明,五十七岁,在水利线上干了三十二年。他皮肤黑,手掌粗糙,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个老茧——那是年轻时候用竹签丈量水位磨出来的。他说:"湔江堰我闭着眼都能走,但每次来还是得睁着眼看。"
车从彭州城区出发,沿S106往北,过濛阳镇,过军乐镇,到丹景山脚,地势开始抬。老杨指着窗外:"看见没?前面就是关口。"
关口,湔江出山的地方。龙门山脉在这里收了一道口子,江水从峡谷里挤出来,到了平原,忽然就松了。
"古人聪明。"老杨说,"水一出山,势最猛,但刚出关口,河床陡然变宽,流速一降,正好修堰。再往下游,水散了,就不好拦了。"
二
平梁堰到了。
说是堰,远看不过是一排条石横在江心,中间伸出个三角形的"嘴",把水劈成两半。可走近了,才觉出分量——那些青石条,最长的有六米,宽八十厘米,厚四十厘米,一块少说两吨。清代道光年间砌的,一百八十年了,还在那儿。
老杨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条石表面:"你看这磨损,每年岁修的时候都要量。磨掉超过三公分,就得换。"
石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像年轮。老杨说,最深的那些是光绪年间的大水留下的。
鱼嘴右侧,水被导进一条干渠,渠口有块石碑,字迹漫漶,隐约能辨"同治十三年"几个字。老杨说,这是西河故道,现在主要灌溉丽春镇和致和镇一带,覆盖面积一万两千多亩。
左侧是东河,走的是鸭子河故道,下游接濛阳河、马牧河,灌溉的是敖平、葛仙山那一片。
"九河十八渠,说的就是这个。"老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湔江水一出关口,就被分成九条河,再分成十八条支渠,最后变成几百条毛渠,像毛细血管一样,把水送到每一块田里。"
我问:"现在还用人工岁修吗?"
"人工加机械。"老杨说,"每年冬修,清淤、补石、加固鱼嘴。竹笼卵石还用,但加了混凝土基础。水位监测有自动站,可老把式们还是习惯拿竹签插水里,说那才准。"
三
第二天一早,老杨带我去见一个人。
张永福,七十三岁,敖平镇紫音泉村人,守了四十八年堰。
老张住在渠埂边上,房子是八九十年代的红砖房,院子里堆着竹篾、麻绳、旧胶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军绿色胶鞋。
"老张,这位是来写湔江堰的。"老杨介绍。
老张递烟,我不抽,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写啥子嘛,堰就是堰。"
他带我们去看他负责的这一段渠道——鸭子河下游的一截,大约八百米。渠水清亮,流速不快,水面漂着几片柳叶。老张沿着埂走,时不时弯腰拔一根杂草,或者拿脚踢踢埂上的土,试试松不松。
"这根渠我走了四十八年。"他说,"哪块埂软了,哪段该清淤了,哪天该放水了,心里有数。"
我问:"四十八年,有没有出过事?"
老张停了一下:"1981年大水,渠埂冲垮了三十多米。那年我三十一,带着人扛沙袋,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指了指渠埂上一截颜色不同的地方,"就是那儿,后来补的。"
"现在还有人愿意干这个吗?"我问。
老张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我儿子在成都送外卖。孙子在读书。没人愿意守堰了。"他顿了顿,"不过去年来了两个年轻人,大学生,搞什么智慧水利的,装了摄像头,搞了手机APP。也管用。"
老杨插话:"老张是湔江堰最后一代守堰人。"
老张没接这话,弯腰从水里捞起一个塑料瓶,扔到岸上:"最后不最后的,堰还在就行。"
四
我在彭州待了五天。
去了文翁祠,在关口镇的一所小学里,祠堂不大,三间瓦房,供着文翁牌位。守祠的是个退休教师,姓周,他说每年清明,附近几个村的人会来烧香,不为求财,就为谢水。
去了海窝子古镇,湔江从镇边流过,老街上有茶馆,老人们坐在竹椅上喝花茶,面前摆着一副长牌。江水在脚下走,不紧不慢。
去了濛阳河边的川芎基地,三月正是川芎收获的季节,地里一片青绿。农户说,川芎喜水,但怕涝,湔江堰的水调配得好,收成就稳。
还去了彭州市档案馆,翻到一份民国三十七年的岁修记录,毛笔写的,蝇头小楷:"湔江堰岁修,用工一千二百名,耗银四百八十两,补石三百六十块,清淤一千八百方……"末尾盖着彭县县政府的章。
五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平梁堰。
那天是阴天,江水灰绿,鱼嘴分水处泛着白沫。柳枝垂到水面,被风吹得晃。远处牛心山的轮廓模糊,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我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堰还在就行。"
两千年了。文翁的竹笼换了一茬又一茬,清代的条石补了一块又一块,守堰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湔江还在流,田还在种,饭还在吃。这大概就是湔江堰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不是一座死去的古迹,是一条活着的命。
2025年,它进了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消息传到紫音泉村,老张照常去巡渠。他说:"牌子是给别人看的,水是给自己用的。"
车开上高速,湔江在车窗外跟了一程,后来被一座山挡住,不见了。
我想,它还在。
后记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美"?
湔江堰不美在风景。它美在——两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人,搬石头、编竹笼、量水位、巡渠道,把一件没有尽头的事,一年一年地做下去。美在人。人在水。水在田。田在饭。饭在命。
这就是湔江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