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满山红叶时
文/夜色阑珊
在这个枫叶嫣红的秋日，我又把你记起。蓦然回首，怎能让我相信，昨日如同一场梦。乱世无情，你离我而去。往事飘散在风中，心中藏着多少爱与悲。你把诺言留在漫山红叶中，一次倾心的遇见，一生刻骨铭心的爱。掬一捧秋风我在等你，等你一起看枫叶红满山。秋微凉，念无恙，纵然岁月漫长，阴阳相隔，你依然在我心上，你是我心上的暖，亦是人间的念。
中秋假期，我又走进巷尾那座清幽的小院，看望我的邻居刘大妈。
小院很简朴，一砖一瓦都浸满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院里没有繁华的花草，唯有一棵老枫树静静伫立院中，陪老人度过朝朝暮暮。刘大妈是这座城的见证人，历经时代风云，阅历人间悲欢。耄耋之年，满头白发，步履轻缓，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份温软恬淡。一辈子待人谦和，沉默善良，不争不怨，清净度日。邻里皆知她独居孤苦一生，却无人真正明白这其中缘由，这瘦弱老人的心底，压着一场跨越八十余载的离别。当年，国家正是危难之时，狼烟四起，山河飘摇，遍地疮痍。新婚没几日，新郎舍她而去，毅然奔赴沙场。
他俩生逢乱世，长于枫林，相爱相恋，生死相依。携手看红叶纷纷，相约守岁岁朝夕。他本是山间温良书生，心怀锦绣，热血丹心，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怎能安居一隅，苟且偷生！于是下定决心，辞别新婚妻子，执戈上阵，奔赴漫天烽火。
离别的那日，正是秋意最浓之时。万叶飘红，秋风萧瑟。那漫山飘零的红叶，铺就一条长长的离别之路，枫叶红得热烈，红得凄怆。山间寂静无声，只剩风声簌簌，似天地呜咽，为这对乱世儿女道尽离愁。
前路漫漫，硝烟漫漫，此去是枪林弹雨、生死未卜。他立在枫林下，眉眼刚毅，却藏着对新婚妻子万般不舍。声音低沉沙哑：“国家不安，何以有家？待山河平定，狼烟尽散，我一定踏秋而归。”
秋风拂过眉间，红叶簌簌，落在肩头衣袂发间。新娘强忍翻涌的热泪，望着他坚毅的眉眼，用尽一生温柔与倔强，轻轻许下诺言：
“待到满山红叶时，我要等待你的归来。”
一句相约，字字千钧，落于乱世秋风之中，成了她余生唯一的念想。
他深深凝望着新娘，眼底是万般不舍，千言万语藏在无言里，唯有郑重颔首，似是许下一生的誓约。随即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奔赴茫茫远山。一步山河，一步家国，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点点被层林秋色吞噬，最终消失在丛林深处。
新娘怔怔地立在原地，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目光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睁睁看着爱人远去，待到完全消失，她像如梦初醒，满心的眷恋，惶恐不舍与酸楚缠绕她的全身。她知道此去是烽火无情吉凶难卜，无尽的惶恐与孤寂，瞬间将她裹挟，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悲恸，踉跄地急奔前去，不住地喊着他的名字：“你一定要回来，我等着你”。可她那里知道，这就是她一生与丈夫最后的诀别！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猛地死死抱住身旁苍老的枫树，泪水浸湿冰凉斑驳的树干。
这痛彻心扉的割舍，这无声的痛哭。无人知晓，这漫天红叶见证的不只是一场别离，更是一个新婚女子倾尽余生的牵挂！只求山河无恙，盛世太平，待山花烂漫之时，只求我的人儿，平安归来。
风月可安，却为苍生社稷。万里河山，毅然斩断儿女情长，扛起家国重任，千万个挺拔清涩的背影，迎着炮火硝烟逆向而行，消失在山川草木之间，消失在动荡岁月里。他们以青春赴使命，以血肉护山河，将最好的年华，永远定格在动荡的烽火年代！
乱世苍茫，山河垂泪，民族存亡之际，像他这般辞别故里，抛下新婚爱人奔赴沙场的热血男儿，又何止他一人！
秋风岁岁依旧，人世早已全非，当年新婚燕尔的温存，终究只能留在遥远的旧梦里。每逢深秋，红叶漫山之时，她总要独自倚着门框，久久凝望远山。
无情的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苍老了她的容颜，亦带走了那段尘封烽火里的过往，却抹不去她那坚如磐石的执念，她相信新婚惜别的丈夫一定会在枫红满山时凯旋归来。
山间的枫叶年年如火，却再也看不到那个赴约的归人。红烛余温尚在，人却早己隔了万水千山，隔了烽火硝烟，隔着阴阳两界。刘大妈的丈夫作战勇敢，屡立战功，升至连长，一次，他们连为了掩护团部转移担任阻击任务，与数倍与己的敌人激战两个小时，全部壮烈牺牲。他再也无法兑现自己对故剑情深之妻的诺言，却实现了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誓言，他的血染红了满山枫叶，染红了共和国永远不落的旗帜。
她守着一句诺言，把半生韶华都交付给遥遥无期的等待。世间多少儿女情长，都被乱世碾作尘埃。
硝烟散尽，九州安定，山河无恙，万家灯火璀璨，可当年那个新婚便奔赴战场的热血男儿，终究没能踏着红叶归来。 一句“待到满山红叶时，我要等待你的归来”，新婚别离时许下的承诺，沉甸甸压在了刘大妈漫长的一生。一辈子的守望，没有撕心裂肺的悲嚎，没有怨天尤人的叹息，只剩无声的坚守。这份守候，早已不单单是妻子对丈夫的思念，更是一个普通百姓，对卫国忠魂最深沉的敬重。
和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藏在无数破碎的团圆梦里，藏在无数家庭一辈子漫长的牵挂等待之中。
秋风又起，远处山林的红叶又一次层层染红。漫山红叶年年依旧，秋风岁岁如期。红叶见证过当年那场仓促的生离，也静静见证着老人余生的守望！
这满山飘红的枫叶，既是乱世离别的见证，也是对无数无名先烈无声的祭奠。今日之盛世，便是对共和国的基石那些远去的背影，最好的慰籍。
【作者简介】张淑兰（夜色阑珊），岸芷汀兰文学社社长。山东人，从事教育事业多年，喜欢格子里踱步，记录过往，记录精彩，追求梦想价值，成就生活诗意，遇见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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