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灯火十六年
作者:叶仁政(重庆)
我意外摔伤骨折,住进了骨科医院。给我安排的护工叫小彭。
小彭和妻子小陈,在这家医院的骨关节科病区做护工,整整十六年。住院的这段日子,我亲眼见证了这份职业的艰辛。
小彭话不多,手上的活却熟练得让人心安。送检推床、术后擦洗、喂饭喂水、翻身护理、接屎倒尿、清洁身体……件件都是磨人的琐事。常年夜里连轴转,整夜拼凑起来的睡眠不过三四个小时。医院的灯火常年不熄,他和小陈的脚步,也常年奔波在各个病房之间。

住院病人大多节俭,常会选择一位兼顾照料多人的护工。人多事杂,难免遭遇各样的人情冷暖。有的病人付费不多,却事事苛求周全,但凡照料稍有滞后,便心生不满、随口抱怨。小彭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把手上的活做细、做好,用行动安抚病人的焦躁。
朝夕相处,我和小彭慢慢熟悉起来。闲谈中,我也知晓了他的一些经历与苦衷。
小彭是重庆铜梁农村人,家中四兄妹,他是老大。大妹远嫁成都,妹夫在国企任职,晚辈侄儿侄女都在大城市知名医院就职。余下弟妹也都在重庆安居乐业。唯独他,扎根病房十六年,日复一日做着最脏、最累、最不被人待见的陪护工作。
普通人的生活,很多都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前几年,小彭的父亲查出癌症,执意要去成都女儿住处附近的医院做治疗。老母亲心急如焚,在电话里带着怨气责问他:"你是在外找金找银?亲爹病重你都不管不顾!"
彼时小彭手上接了两台重症术后病人,根本无法离岗。护工收入,是他一家唯一的生计来源。两难之下,他只得让年轻的儿子辞去工作,遵从老人的意愿,开车全程陪护爷爷远赴成都治病。
儿子没说二话,第二天就辞了工作,只宽慰他:"爸,你放心,爷爷我陪着。"
挂了电话,小彭走到走廊尽头。那是凌晨两点,二层公路上偶尔有货车驶过,车灯扫过墙面,一闪,又一闪。他靠在墙上,望着那些光,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病房传来的呻吟声,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父亲进入放疗阶段,治疗开支巨大。儿子时时打来电话告知医药费短缺,小彭次次准时转钱,默默扛下所有经济重压。
为了凑齐父亲的治疗费,撑起整个家,小彭和小陈只能咬牙多接护理病人的活。夫妻俩配合默契,掐着时间差,按病人病情轻重补位轮岗。体力重活小彭扛,细致护理小陈做。凡他护理的病人都存着他俩的电话,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忙碌的时候,两人顾不上吃饭,挤不出整觉休息。中午在器具室眯十几分钟,深夜抽空歇片刻。天不亮就要清理病人污物、为病人洗漱、购买早餐、喂食服药;白天推着病人往返各项检查、理疗康复,朝朝暮暮,循环往复。
小彭坦言:"身体的劳累他早已习惯。最让人郁结的,是家人的不解、旁人的轻视、个别病人的无理责怪。"
说完,他淡淡一笑。眼里有无奈,更有一份从容。

"既然选了这一行,就好好干到底。病人卧床受苦,我多用心一点,他们就能少疼一点。看着一个个病人康复出院,重新回归正常生活,我心里就踏实。"
十六年深耕骨科护理,小彭积累了扎实的实战经验。病人翻身的角度、移动的技巧、康复训练的节奏、转运检查的细节,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总能最大程度减轻病患痛苦,规避二次损伤。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信得过他的照料。
我更是切身感受过他的善良与专业。
入院第五天,我突发严重便秘,腹部胀痛难忍,整夜辗转难眠。药物干预收效甚微,我痛苦不堪,家人束手无策。夜深人静,病房冷清,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响声。小彭见状,没有半分犹豫,戴上手套,一点点耐心疏通,亲手为我排解积便。

梗阻消解的瞬间,满身的胀痛骤然褪去,整个人瞬间舒展。我和家人满心感念,这份深夜里的温柔相助,我始终铭记于心。
闲谈间,五十三岁的小彭说起自己的心愿。
"再坚持干几年,攒下些许养老积蓄,就停下奔波,好好陪着小陈四处走走,弥补半生亏欠。"
病房的灯火,依旧夜夜通明。
十六年晨昏交替,小彭和小陈守在方寸病房,以一双握过农家锄头的手,托举起无数人的安康。

评述
《病房灯火十六年》是一篇以小见大的纪实散文。作者没有刻意煽情,而是通过护工小彭的日常琐事、凌晨两难、夫妻补位和深夜施救,还原了一个普通劳动者的艰辛与善良。小彭的形象,既是病房里的守护者,也是家庭中的顶梁柱;他承受误解与轻视,却始终以行动证明职业的价值。文章以“灯火”贯穿全文,让医院的长夜成为人性温暖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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