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桂香忆流年
雨生
多日未曾出门。这日乘车途经渭河岸边,一缕清甜的桂香随风漫入车窗。滨河大道上,游人三三两两,流连于桂树之下,轻嗅花香。望着眼前景致,我的思绪倏然飘远,回到半个多世纪前秦巴深山,回到战斗人民公社的那一树桂花——那是我这辈子闻过的第一缕桂香。
那棵树就长在公社驻地的坡上,枝干粗壮,树冠如盖。中秋前后,金黄细碎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得悠远,香得沉静,方圆数里,都被那一股甜丝丝的香风轻轻笼住。我们这些从西安城里来的学生娃,只知书本上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哪曾想,竟在这秦巴深山的公社小院里,与一树桂花撞了个满怀。

那香味是有魔力的。它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往你鼻子里钻,往你心里钻,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你酸胀的肩头和磨破了的脚掌。
1970年的盛夏,秦巴群山还没有响起隧道掘进的隆隆炮声,襄渝铁路尚处在紧张的筹备铺垫阶段。我们学生十五连安营在紫阳县高滩区黄瓜溪,地处川陕交界的深山峡谷之中。这里不通公路,没有车辆转运物资,所有生存与施工的基础保障,大半要靠我们自己双脚去一点点扛回来。连队吃的粮食蔬菜、搭棚建房要用的竹木茅草,就连炊事班烧灶的柴薪,都要翻山越岭,靠人力从大山深处背运回来。
为维系连队日常运转,马铁前、张喜迎、慕西京、陈金柱几位战友,跟随军代表张宏升,奔走二十里外的朝阳大队,四处筹措木料、采买蔬菜。采购的物资先暂存于朝阳小学,积攒到一定数量,再交由我们勤杂排,翻过重重大山分批搬运回驻地。后来连队的食堂、炊事班的简易棚舍,一梁一草,全是我们这样一步一步,从山里扛回来搭建起来的。
我们一排便是连里的勤杂排,担煤、背粮、进山采办物资,便是我们日复一日的分内差事。脚下没有平整大路,只有缠绕在山崖边的羊肠小径,每一次进山往返,都是对少年体魄与心性实实在在的磨砺。
山道艰险难行,不少路段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数米长的杉木,只能单人扛运,行走途中需不断换肩,稍有不慎,木料便会磕碰崖壁,人也有失足的危险。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肩膀被木杠压得红肿,脚掌被碎石磨出水泡。
一趟来回近四十余里,攀坡下沟,耗尽浑身力气。待到回到连队,往往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夕阳西垂,暮色笼罩峡谷。一整天翻山劳作,大家个个饥肠辘辘。沉重杉木压在肩头,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十分艰难。汗水浸透衣衫,满身疲惫,大家沉默赶路,心中只盼早点回到连队。而在这之前,最让人期盼的,是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时那一缕桂香。
就在步履沉重、身心俱疲之时,转过一道山弯,战斗公社那股桂香,便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花香不必走到树下才得闻见,山风跨越山谷,遥遥送入赶路人的呼吸。丝丝缕缕,幽幽甜甜,抚慰着满身的劳累与腹中饥饿。闻到桂香,我们心里便知晓——战斗公社到了。公社坡下,也是我们归途短暂的歇脚之处,距离黄瓜溪连队,只剩三五里山路,快要“回家”了。
这一缕桂香,于我们是无声的号令,是疲惫征途上温柔的慰藉。肩上木料仿佛轻了几分,浑身倦怠消散大半。战友们不约而同深吸几口桂香,互相高声鼓劲:“再加把劲,再走三五里就回连队!”
山谷间回荡着彼此鼓劲的喊声。大家咬紧牙关,扛木料、背菜筐,向着驻地奋力前行。桂香的尽头,是我们亲手搭建的营房,是炊事班大锅升腾的热气,是草屋之中那一盏昏黄灯火。在那个物资匮乏、交通闭塞的年代,战斗公社的桂香,成为少年心底最朴素的慰藉。只要嗅到这缕芬芳,便知归宿已然不远。
五十六载岁月匆匆流逝,少年已是白头。大巴山的风雨,襄渝建设的日日夜夜,沉淀为心底难忘的回忆。如今关中秋日,桂树满城,游人尽享芬芳。可每当我闻见眼前桂香,心中惦念的,依旧是战斗公社山坡上那棵老桂树。
同样是桂花盛放,关中的花香馥郁如故,却总少了当年那一份厚重。巴山的桂香,不只是花木之香,里面封存着我们十六七岁少年的青春,印刻着无数次跋涉的崎岖山道,藏着饥疲交加时战友间的守望扶持,更镌刻着一代三线学兵咬牙挺立的少年脊梁。
又闻桂花香。再回首时,已是鬓如霜。
2026年9月20日
责编:槛外人 2026-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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