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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搜索静默这个词的含义,有两种意思,其中之一为宁静沉默,不发出声音。出自《文子·微明》:"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二哥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平时没发病,他是静默状态的;一旦发病,可以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半天,至于外人听不听的他是不管不顾的,有时记起某件陈年往事,他像是吃了腊肉,骂骂咧咧的,气急败坏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说不上三两句就气喘吁吁的,走路也走不远。
立秋前后,二哥开始不按医嘱吃药,药量也不标准,时而多,时而分批次两三颗的隔个一两小时吃,用他的话说,试试药效。
其实,我们都清楚,二哥在开始话多,不怎么睡觉,或者说是睡觉不规律,就是犯病了,药的剂量要加大。平时早晚两餐各5、6粒的,这时就要7、8粒的量了。自从老父亲去世后,按时给二哥取药放在茶几上的药盖子上的任务就交到老母亲手里了。至于监督的功能,老母亲是大打折扣了,自己一把年纪了,喂养了几只鸡,要给它们扯新鲜的蔬菜叶子,洗净了剁成碎丝丝儿,拌上米糠,得空了还要到菜园子里种点儿时令菜蔬。别看老母亲弯腰驼背的,韧性十足。所以二哥的药吃没吃,按不按时,剂量是否达标,她是不得而知的。
知晓这一情况后,我是上心了的,每天到点适时提醒他,给他打电话,他电话里是敷衍塞责的,会找各种理由搪塞。每一次都要聊上一两分钟他才答应会按时按量吃药。
最怕的是他夜半三更地睡不着觉,玩手机,给所有知道名字的人打电话,老父亲刚去世的那阵儿,他这样一顿骚操作,是把远在广州的老舅吓得不轻的,为这事儿还专门给我聊过,我忙不迭地给老舅解释,后来回去后又多次给二哥讲,才消停了下来。这个周日,我们小镇的赶集日,老母亲也是三点多就睡不着了,二哥就更不要讲,那天凌晨是给我拨了几通电话的,好在我是静默状态的,不然我也要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有时,他还给热线电话什么的一些号码拨打,我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劝阻,不晓得效果怎么样,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弯弯绕绕的,是不给我讲这些了,怕我又给他念紧箍咒,再说,我也没有唐僧的那般法力,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等我匆匆赶回来灭火,他已经换台了。
只能是回来勤一点,他提出的意见或建议,只要不太过分,都会满足。实际上二哥是容易安于现状的,自从他生病以来,日常生活起居都是父母在照顾,他算是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最起码的生活技能父母是从来没有给他说过教过,或许压根儿就没这么想过,总想着他生病了,已经是怪可怜的了。
他的这种病是苦了老父亲的,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他发病了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或者是行为乖张,举止怪异,做了一些奇怪的事,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老父亲要为他捡账买单的。有几次我回家,老父亲欲言又止的,似乎难以启齿,话到嘴边又咽下,我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样一来,二哥的风评在我们那一带不太好。平时他是少言寡语的,不太当回事儿的;没成想二哥病了心里也明镜似的,周围谁谁又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背后说他,他回怼,说话尖酸刻薄,对父母也不怎么孝顺,从某个角度来说可能哈不如我呢,当然这都是建立在他自言自语的状态的。犯了病,他就开始反击,喋喋不休的,反复说着近日谁谁又在散播他的谣言。有很多事未曾得到证实,估计也难有个定论,但有些事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怎么讲呢,劝他少出门,修身养性,多做做家务,多给老母亲打打下手,他是耐不住寂寞的。
二哥最初的发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冬日的某个凌晨,公棚屋堂屋的饭桌下,悉悉索索的,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我睡眼惺忪的,以为是老鼠在啃食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仔细一看,有个黑影在桌子下,抖抖索索的,惊吓的我忙喊父亲,拉灯一看,是二哥,穿着短裤短褂子,神志不清,目光呆滞,鼻涕巴萨的,嘴角流口水,全身发抖,母亲赶忙给二哥穿衣服,父亲一脸焦急,我在一旁不知所措,哈欠连天的。这是二哥第一次发病时的情形。我们一家是茫然不知所措的。天还没亮,微型车还没跑客,只能等着。掐人中,喂红糖水,似乎收效甚微。
送到人民医院,前前后后有个把星期了,没查出什么病因。商量着要不要送到衡阳四舅那边治疗去。匆忙间做出的决定,父母亲和二哥三人,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东拼西凑的不多的钱出发了。以后二哥发病又去过两次。
这一晃就是四十多年了,中途二哥又多次发病,但久病成良医,老父亲对他的情况似乎了然于心,加大剂量,饮食上清淡,不能受凉,晚上泡脚。自此以后,老父亲便和二哥睡一床了,要给二哥暖被子、暖脚。他的药也一直没间断过,谷氨酸片、奋乃静片、维生素B1。多年前的某个秋日午后,老父亲为二哥的药担心了,市内的大药房里很少进这些药了,一是生产的厂家觉得利润不怎么样了,许多厂家停产了,或者产品升级了,它的药效和毒副作用无从知晓;二是吃了这么多年,突然要换药,要检查,四舅退休了,原来的医院转到地方上了,联系不上了。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伯伯的小姑娘的一高中同学在上海工作,联系到了一个小药厂,还在生产。据远在广州的四舅在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回忆,中间有段时间,记得还从广西某部队专科医院托人开了几次药给他。总之,老父亲为他治病费尽了心思,我们都为之感动不己!一次性买了有效日期前的药,药到的那一天,老父亲长舒了一口气。近段时间,这种药必须要凭医生处方购买,每次按照一日药量来开,一次就一两瓶,好在能买到,不断供就行了。
性格决定命运。二哥在我们仨兄弟中是最有书香气的,但性格懦弱,心里装不下什么事儿的。
我比二哥小了4岁多,不知是他让着我,还是什么的,老是被我欺负,偶尔地一两次赢了,也是我先到父母亲那儿告状,他又要挨骂的。年幼时,婆婆牵着二哥的手走着,背笼里背着大哥,旁人都是议论纷纷的。
小时候,二哥吃东西是胃口不太好的,斯儿文之的。用我们那个村子里三毛的妈妈说的话:她屋滴安子吃饭是嗦尖嗦尖一碗堆的;她屋滴的三毛吃饭像只猫儿,扒啦一口要管半天的。二哥就是三毛的样子,那时早上,爷爷婆婆蒸了米粑粑,我们兄弟仨一人一个或者两个,他是掰开了一点儿一点儿往嘴里塞,像吃药片一样的,吃不完的就床头的枕头下、书桌的抽屉里,天气热,管个三五天的,馊了发出了味儿才晓得。那天晚上回去和他聊这事儿,他是连连摆手不认账的,还说我和他是一丘之貉什么的。
初三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有中耳炎,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郁郁寡欢的,久而久之的,就成了心理疾病。
停停上上的,延续了两三年,后来还是无奈地决定,不能再上学了。遭此大难,老父亲自责,以后,尽力呵护,二哥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了。最起码的生活自理能力也在慢慢地丧失。每每提及此事,老父亲是一脸的问号,总要把所有责任全部揽下,说二哥离不开他的,有生之年他和母亲照顾好他,我们也无话可说。有几次,以前失联的老战友千方百计百计千方地打听到老父亲的联系方式,恢复了联系,邀请一起出去玩玩,老父亲是放心不下二哥,一再婉言谢绝的,成了一生的遗憾。
二哥的烟瘾算是比较大的。生病了是不能抽的,稍微缓和一些了,那就要变本加厉地找补回来,一根接一根,点燃一支烟,就可以不用打火机了,吸到只剩过滤嘴了才罢手。夹烟的手是黢黑黢黑的,牙齿熏得黄中带点儿黑的,也没怎么刷牙,快和七老八十的老人差不多,一望无涯(牙)了。用母亲的话说,身上有不得钱,三下不得撤就到土地庙儿的小卖部买烟了。当然顺带着要买瓶可乐什么的饮料。
二哥的字应该说是娟秀的,没事儿时是喜欢记账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买了什么,花去多少,都是门儿清,还一月一小计,字是认真书写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父亲、弟弟或者哥哥给了多少钱,自己留下多少,寄存到母亲那儿多少,也是有据可查的。
二哥似乎对天干地支、天文历法这些记得牢。像什么子丑寅卯什么的对应地什么生肖那是小葱拌豆腐。
现在老父亲已经去世一年了,母亲年事已高,自己生活都是勉强维持了,还要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地赡养二哥,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走……
前天晚上回去,二哥和母亲在看电视,猫儿趴在地上歇凉。看着精气神哈好,问吃药了吗?他看看茶几上的药瓶盖儿,空空如也,轻轻点点头,吃了。
临走前,他附耳对我说,这几天又听见几个人说他的坏话,说他手脚不干净,哈有打牌不正规什么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给他,只说能不出去尽可能地不出去,帮着老母亲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他是点头应承下来了。我希望老母亲能长命百岁,陪伴二哥多一些时光,这样他就不会寂寞了,毕竟我退休还有10年,二哥老母亲健在,我们当加倍努力尽好自己的义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