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秋收记
文∥李鹏飞
高原的秋,总是来得早,去得迟。
第一缕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上时,我正站在自家的地头。秋深了,露水凝成一层薄霜,踩上去簌簌地碎,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可看着眼前这片被秋阳染成金黄与火红的大地,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天公作美。昨夜一场秋霜,没冻坏地里的庄稼,倒把高原的秋色淬得透亮。远处的山梁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近处的白杨褪了夏日的青翠,换上斑斓的秋装,红得似火,黄得如金,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该收了。
这些年,家乡变了。昔日的黄土坡上,一排排新楼立了起来,秋阳一照,亮堂堂的。可那些老树还在,酸枣红艳艳地挂在枝头,沙果黄澄澄地坠着,没人摘,也没人赶。它们就那样守着,像村里不愿搬走的老人。
天刚蒙蒙亮,山道上就热闹了。乡亲们扛着农具,骑着摩托,突突突地往山岗上赶。车灯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光束,拐过山弯,又拐过山弯。摩托的轰鸣、车斗里农具的磕碰、谁家婆姨喊了一声“走咧”——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高原的清晨叫醒了。
到了地头,我挽起裤腿,踩进微凉的土地,抡起䦆头。
䦆头刨开湿润的黄土,一个个胖乎乎的洋芋便翻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腥香,圆滚滚地躺在地里。我挖,婆姨捡,隔壁老张撑开袋子等着装。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像排好了阵势。汗水浸透衣背,黄土沾满裤腿,没人顾得上擦。可你瞅我们的脸——嘴角是翘的,眉头是展的。
洋芋,西海固人的“三宝”——土豆、洋芋、马铃薯,三个名字,一颗土疙瘩。我想起开春时,父亲蹲在地头,把切好的种块一颗一颗按进土里,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夏里锄草,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一年到头的汗珠子,都攒在这圆滚滚的果实里了。如今刨出来,紫红的、土黄的,大的像碗口,小的也饱满,堆在地头,堆成一座座小山。
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暖融融地照着。照在满地的金黄上,照在乡亲们的笑脸上,照在那些沾着泥土的洋芋上。
晌午不歇。我蹲在地头啃馍,就着水壶灌两口凉水。旁边有人干脆坐在洋芋堆旁,点一根烟,眯着眼看天。烟头明灭间,照见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没人说话。可那安静里,有踏实,有知足,有一年到头终于落了地的安稳。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满载洋芋的农用车一辆辆驶下山岗,车斗里堆得冒尖,上面坐着人,腿悬在车帮外,晃晃悠悠。车灯在山梁上明明灭灭,像一串落在地上的星星。
高原的秋不说话。可每一颗洋芋都知道,谁曾弯下腰来,一䦆头一䦆头地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