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落巷 文心自省
——品读白衍吉先生《井街虽小有风景》
读罢白先生《井街虽小有风景》,如同轻轻开启一只封存百年的时光木匣。整条井街的晨昏昼夜、人事代谢、城郭更迭,不再是模糊的岁月剪影,而是带着体温、带着烟火、带着真切年轮的生活实录。质朴落笔,字字生根,七十年亲身穿行与栖居,让短短两百余米的街巷,盛满了一座城市的记忆重量。
白老师的文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岁月之河,不喧哗、不铺张,却把光阴的每一粒沙石都沉淀得清清楚楚。正是这厚重详实的纪实篇章,让我再次将心底封存的井街记忆,从脑海深处缓缓下载,如倒转老旧胶片,一帧帧、一幕幕,温柔回放我与这条老街一生不解的缘分。
井街于我,从来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贴身生长、浸润童年、启蒙志趣、滋养一生的故土血脉。我自幼安家于井街隔壁的尚志胡同,一街相隔,朝夕对望。年少的晨昏、嬉戏的街巷、吹拂耳畔的江风、落满肩头的巷月,皆是井街赠予我的日常。当家住井街的同学说:井街比尚志胡同宽,每天早上的阳光必须经过井街后才会照亮尚志胡同时,我们尚志胡同的同学便会这样应答:尚志胡同比井街更长,如果我们筑起来一道高墙,那你们井街便永远看不到漂亮的夕阳。哈哈,小时候的幼稚与天真就是在这样的对话中完成幼年的超级想象的。但无论怎样,这条临江小巷,早已嵌入我的童年肌理,成为我生命最初最温柔的底色。 而命运更深的眷顾,是年少求学的那段特殊时光,让我真正走进井街的庭院深处,在这里种下一生笔墨丹青的初心。当年森林小学校舍重建,我们一众孩童临时转入井街小学就读。短暂的借读岁月,看似寻常的求学辗转,却成为我人生艺术启蒙的原点,也是我回望一生、最值得感念的光阴。
正是在这座如今归属七十六中的老校园里,我遇见了改变我毕生审美与志趣的恩师——冰城知名美术教育家何守文先生。孩童时代的心性,原本懵懂混沌,不识何为光影韵律,不懂何为笔墨风骨。是何守文老师的温柔教诲,为我推开了美学世界的一扇窗。我人生第一堂水彩课、第一次对色彩明暗的认知、第一次对构图层次的体悟,皆源于先生耐心细致的手把手教导。是他让我看见,北国的蓝天不止一种澄澈,江畔的风不止一缕温柔,老街的树影、墙头的光影、街巷的晨昏,处处皆是浑然天成的画意。我数十年痴恋书画、深耕笔墨的热忱,溯源追根,皆起于井街小院的这一方课堂。时至今日,我的脑海依旧清晰定格着一幅不朽的旧时光画面。
岁月悠长,旧院安然,一架青竹长梯静静倚立在校园主楼之侧。何守文老师身着素衣,俯身登梯,悬空凝神,一笔一划从容落笔,在高高的楼墙之上,书写下那八个滋养几代学子的大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竹梯微晃,我们纷纷跑上去,用嫩弱的小手帮扶梯子。秋风轻拂,油墨摩挲墙面的细碎声响,混着院中的树声、孩童的低语,酿成了我记忆里最安宁纯粹的岁月清音。年少的我们日日仰头凝望,心怀敬畏,看先生笔走稳健、字形舒展、气韵端庄,简简单单八个美术字,字字有筋骨、笔笔有温度。课后朝夕,我们一遍遍伏案临摹,反复描摹、日日研习。在一遍又一遍的笔墨复刻中,我悄然懂得:文字有章法,笔墨有风骨,美学有初心。这架竹梯、一面楼墙、八字箴言、一位良师,是井街独赠予我的私藏记忆,是无可复刻、无人替代的少年恩典。
重读我此前落笔的《井街街口的遥望……》,再静心对照白老师的佳作,我得以清醒自省,窥见自己文字深处的缺憾与单薄。我往日的笔墨,偏爱山河远眺、岁月抒情。我写井街的百年文脉,写古井的岁月余温,写江畔街巷的安然风骨,写半生回望的乡愁绵长。文字多是浪漫的留白、诗意的遐想、哲思的感叹,执着于空间的唯美、时光的意境与故土的深情。可恰恰如此,我的文字缺少了最珍贵的生活细节,缺失了最动人的真实纪实。
我的遥望,是成年人半生沉淀的温柔回望,是旁观者诗意的解读与咏叹。通篇皆是意境与情怀,却少了亲历者贴身、滚烫、细碎、鲜活的人间烟火。我描摹井街的沧桑,却没有记录街巷人事的更迭。我感叹岁月的绵长,却没有落笔自己求学于此的朝夕。我眷恋故土的温柔,却忽略了那些扎根日常、独属于个人的真实流年。而白老师的文章,胜在真实、胜在详实、胜在厚重、胜在落地。
七十年朝夕穿行、四十五年街巷栖居,让他的文字拥有时光淬炼的底气。他精准细数街巷尺度、道路沿革,记录青年宫集资兴建的时代壮举、哈夏音乐会开篇的文化盛景。他铭记市委老领导立项建楼的城市变迁、报社院落的楼宇更迭、职工住宅的岁月搬迁。他考证百年古井的渊源、百年古榆的传奇风雨、古木傲立风雪的坚韧神性。他细数将军楼的将帅风华、整流设备厂的时代荣光、街巷名流往来的繁华旧迹。
白老师不用刻意煽情,不必雕琢辞藻,只是忠实记录岁月走过的每一步履、城市变迁的每一处痕迹、人间烟火的每一幕日常。他的回忆,带着滚烫的时代真实,带着无可替代的生活质感,让短短一条小巷,立体、饱满、鲜活、厚重,成为一座城市珍贵的民间史话。
我写的《井街街口的遥望……》,虽有诗意空灵、情思绵长,但弱在纪实单薄、细节留白。我写出了井街的浪漫、风骨与文脉底蕴,却遗漏了烟火人间、个人亲历与岁月细碎。白老师的井街,是时代长河里的街巷缩影,是一代人扎根于此的生活长卷。而我的井街,是少年启蒙的温柔原乡,是笔墨丹青的初心起点,是独属于我的私人岁月图腾。
一条百米老街,承载两种岁月。一种是宏大时代的真实记叙,厚重沉实,可证可考。一种是个人生命的温柔滋养,澄澈浪漫,铭心刻骨。而今两两对照,静心自省,方知文字之道,既有山河遥望的诗意,亦有烟火落地的真诚。古井虽枯,文脉不息。街巷虽窄,岁月深长。往后执笔回望故土,我当兼收二者之长。以诗意敬山河,以细节证流年,让百年井街,既有风花星月的浪漫遥望,亦有烟火人事的温热真实,让岁月笔墨,既温柔纯粹,亦厚重深沉。
2026年9月 5日上午,老久 拙笔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