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无花之境——王子君其人与《无花》文集散记
作者:朱湘山
仰视与初逢
与王子君相识,说来竟是因文字之缘——不是在人声鼎沸的会场,也不在推杯换盏的宴席,而是在一卷书、一篇文章里。
彼时我刚调来海南不久,爱人从单位带回一套关于海南建省的作品集,分为小说、散文、诗歌、随笔四卷。随手翻开散文卷,一篇《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让我停住了目光。
这个带着心跳、充满叙事张力的标题,干净、温婉的文字,克制、隐忍且略带苦涩的理性基调,让全文笼罩在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怅然里,不像《致橡树》那般追求平等并肩,也不像《当我老了》那样直抒胸臆。有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吸引着我一口气读了两遍,久久不忍放下,竟有了某种遇见故人的错觉。
后来才知,子君彼时在《海口晚报》做编辑,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北京,先后在人民日报社《时代潮》周刊担任编辑部主任,在中国方正出版社担任编辑部、影视部副主任,却始终无缘一见。
直到前不久,在海口两次和朋友的小聚中与她相见,了却了多年的一桩心愿。此时的她,已经是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副会长、中国散文学会理事。
子君的形象,同我在照片上见到的一样,戴一副细框眼镜,目光沉静而明亮,仿佛能透过纸页看见文字背后的山河与人心,微卷的短发衬得面庞愈发舒展美丽,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温柔。
席间,大家频频举杯,子君也是豪爽,端起白酒便加入了这场你来我往的酣畅。她一杯杯回敬,姿态松弛端正,酒到杯干,眉目间不见扭捏,反倒透着一股湖湘女子的痛快——那是文人的雅量,亦是生活磨砺后的从容。
她举杯的间隙,目光偶尔会越过席上的人与酒,投向更远处,仿佛那里有山河在铺展,有人在世间行走。那时,我便觉得她更像一株在光影里静静生长的树,根扎在现实的泥土里,树冠却向着文学的天空舒展。酒过三巡,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却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好像饮酒于她,不过是与这人间又亲近了几分。
再聚时,她送了我两本签名著作,其中散文集《无花》里,正收录着那篇我至今铭记在心的《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
当年初读,便被其中那种深藏于心的情感所触动——台上台下,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碑;而“我爱的那个人”偏就坐在那权力的象征之下,让我在字里行间读出一种既近且远的怅惘。那样的情感,是克制而深沉的,是在公共场域的注视下,依然无法被遮蔽的、属于个体的心跳。
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再重读,感触竟比当年更深了许多。年轻时读它,看到的是爱情在身份面前的隐忍与坚韧;而今再看,却更懂得那“主席台”背后,原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现实秩序,而“我爱的那个人”,恰恰是我们在这种秩序中始终不肯放弃的、最柔软也最倔强的念想。
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瞬间,道出的却是一种贯穿人生的生活姿态:无论身在何处,心中总会为那个让我们甘愿卸下所有身份的人,留着一个位置。而《无花》这个书名,更暗示了某种隐忍与克制——花开是热烈的,无花却是深沉的,恰如她笔下那份不事张扬却刻骨铭心的情感。
潇湘与椰城
子君的人生,仿佛一部行走的散文。
1986年,文学的种子在湘中故土萌发;两年后,她携笔南下,在海南的潮声与椰影里,完成了从记者到作家的蜕变。从《冷水江报》到《海口晚报》,从新华社到人民日报社,再到如今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的工作,她始终行走在文字与现实的交汇处,将时代脉搏与人间烟火,揉进创作的底色。
她的文字,始终贴着生命的温度。散文集《一个人的纸屋》以“纸屋”为喻,书写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散文《东坡何曾辞儋州》借狗仔花、芒果树,将“千年东坡”的豁达写进海南的风土人情。
她的散文里,有湘女的多情与坚韧,有海岛的开阔与通透,更有对生命本质的深刻叩问。她写爱情,不沉溺于卑微的依附,而在仰望中守住自我;写乡土,不陷于怀旧的感伤,而在行走中寻找根脉;写时代,不迎合浮躁的喧嚣,而在沉静中记录真实。
这位从湖南走来、在海南椰风里浸润半生的作家,以近四十年笔耕不辍的坚守,在文学的旷野里筑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纸屋”——藏着山河岁月的沉实,也藏着女性灵魂的清醒与滚烫。
如今,她的创作已然蔚为大观。十八部作品,从散文集《没有爱情》《倾听诉说》到长篇小说《白太阳》,从纪实文学《黄克诚在中央纪委》到散文集《一个人的纸屋》,再到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盛体》,既有冰心散文奖的温润,也有丝路散文奖的厚重。
在我看来,子君的作品无论是散文、纪实还是小说,最动人的,仍是那种“情志”风格——不事雕琢却直抵人心,温柔之中自有力量,平淡之处自成高格。
这种力量,源于一种深刻的现代女性意识。她的主人公,无论是爱情中的仰望者,还是命运中的跋涉者,都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我认知与独立的精神人格。她书写的情感,尤其是《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中那种“在仰望中坚守平等”的深情,精准地捕捉了现代人在社会身份与真实自我之间的普遍困境。她的文字因而能跨越具体情境,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在其中照见自己的影子,找到内心的共鸣与安宁。
空间与栖居
六平方米的纸屋,没有封顶,没有窗户,几块三合板围钉而成——这个临时性的、几乎“不是屋子”的屋子,却成为作者生命中最具仪式感的存在。
这篇题为《纸屋》的散文,以其细腻的笔触与真挚的情感,为我们建构了一个看似简陋却意蕴丰富的空间意象。
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写道:“家是我们在世界中的角落。当我们梦见家时,我们是在梦中体验一种原始的家。”纸屋,正是这样一处“原始的家”。
它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围合,更是心灵的庇护所。作者用白纸糊墙,挂满艺术品,使小屋具有“欧洲童话般的色彩”——这已不是简单的居住,而是一种诗意的栖居创造。纸屋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它的临时性与脆弱性,正是这种特质,使其成为纯粹精神空间的象征。
更耐人寻味的是,作者将纸屋建构为爱情的预言空间——“造访纸屋的第一位异性客人,将成为我的爱人”。
这个看似天真的念头,实则是将纸屋转化为命运的祭坛。纸屋见证了爱情的萌发、离别的煎熬、劫难的冲击与重逢的喜悦,成为一个浓缩了生命全部戏剧性的神圣空间。
当作者遭遇抢劫、盗窃与台风时,纸屋不再是童话城堡,而成为与命运抗争的阵地。其“童话般的色彩暗淡了”,却获得了更深层的真实。
散文的动人之处,还在于揭示了空间的辩证意义:注定要失去的,才成为永恒的记忆;脆弱不堪的,反而承载着最坚韧的精神。
台上与台下
如果说《纸屋》是一种生命姿态的隐喻,那么《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写的,则是爱情里始终清醒的自我坚守。
这并非一篇直白的情爱叙事,而是以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标题,构建起一个关于仰望、距离、平等与自我坚守的情感世界。“主席台”这一核心意象,是全文的精神原点。
它不仅仅是一个物理位置,更是地位、身份、权力与公共规则的凝结,是一道横亘在个体之间的、清晰而无形的现实界碑。而“我爱的那个人”,则是试图剥离所有这些社会标签后,所指向的那个纯粹的情感对象与灵魂坐标。
台上与台下,一字之隔,却是现实秩序与内心情感的双重距离。文章的力量,正源于对这种“距离感”的诚实书写与深刻凝视。“我”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那个人身上,这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越界。
然而,全文的基调又是如此克制与沉默。没有喧哗的告白,没有逾越的行动,只有内心汹涌而表面平静的波澜。这份“沉默的尊严”,构成了情感的另一面——它是在认清现实壁垒后的理性选择,更是对自我边界的确认与守护。
文章揭示的矛盾还在于:爱意使人情不自禁地仰望,而完整的自我意识则要求平等的注视。
子君巧妙地化解了这一矛盾。她笔下的“我”并未因仰望而矮化自我,也未曾因距离而熄灭爱火。台上的人承载着他的社会角色与光芒,台下的人守护着自己内心的完整与风景。这两者之间,并非依附与占有的关系,而是一种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却能遥遥感知彼此光芒的星体般的映照。
这种情感模式,剥离了世俗的计较与冲动的纠缠,呈现出一种更为澄澈、更为现代的情感伦理:爱可以源于吸引与欣赏,但其根基,在于对彼此作为独立个体的充分尊重。
因此,这篇文章最终书写的,是一种在限制中成立的情感。它承认“主席台”所象征的一切现实区隔,但恰恰是在这种区隔之下,那份不曾言明,也无需言明的情感,以及那份不曾退让,也无需退让的自我,才愈发显得真挚而有力。它探讨的,是个体如何在无可回避的社会结构与权力秩序中,安放那份私密的、真挚的,且不容易被结构所吞噬的情感。
缺席与在场
这是一篇沉痛而深情的祭文。
与《纸屋》的浪漫轻盈不同,与《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克制隐忍的理性也不同,《亲爱的父亲》以一种近乎撕裂的笔触,书写了生命中最为沉重的告别。
这篇文章的力量,不仅源于浓烈的情感,更来自那份迟来的醒悟。在父亲离世的终局里,女儿终于读懂了他的一生。
父亲是一个缺席的存在吗?从物理意义上看,是的。他平凡、懦弱、无为,没有成为女儿幼时渴望的那棵大树。
然而,文章的精妙之处在于,作者将父亲的缺席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在场。父亲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那个北上保定军校、传说后来投身革命,一生都在“为大家,舍小家”的热血青年。父亲追随舅舅加入军队,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寻找父亲”。这种代际的缺席,成为一种隐秘的精神遗传。
于是,父亲的平凡之下藏着非凡的过往,他的沉默之下藏着时代的创伤。当作者写到“我像一株无人看顾的小树苗,匍匐在大地深处,将根须偷偷伸展到地下,开始顽强而青绿的自我生长”时,她才真正彻悟:父亲的“无为”给予了她自由生长的空间,父亲的“懦弱”是他用沉默消化了历史的苦难。
最动人处,还有结尾的意象转换。
当大雨倾盆,作者说“这是天水倾倒在大地……为我的父亲的降临而悲痛地哭”;当灵车行进,作者在泪水里呼唤:“父亲,我的父亲啊,如果长久地跪拜可以换来你一声呼唤,我愿意在这洒满了阳光的道路上长跪千年……”
在痛彻心扉的呼唤声里,父亲终于与他自己的父亲相遇了,而女儿,也终于与父亲的精神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这场送别,是一个女儿为父亲补上的、迟到了一生的理解仪式,也是一个生命向另一个生命交还的、跨越生死的精神回声。
若将这三篇至真至纯的散文并置而观,其间的共性与分野便愈发清晰可见。
三篇文章,皆关乎“距离”与“理解”。
《纸屋》写的是人与空间的距离——那六平方米的脆弱小屋,本是临时栖身之所,却因主人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与想象,而成为精神的故乡;《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写的是人与人的距离——台上台下,不过数步之遥,却因身份与规则的阻隔,而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界碑;《亲爱的父亲》写的是人与时间的距离——父亲在世时,女儿因他的缺席而独自生长,待到离别之际,才终于读懂了那份沉默背后全部的重量。
三篇文章,都在讲述一种“看似遥远,实则切近”的情感悖论:纸屋终将拆除,却因注定失去而成为永恒;台上之人触不可及,却因克制的仰望而愈发清晰;父亲生前未曾真正在场,却在离去的瞬间与女儿完成了灵魂的相认。
然而,三者的情感基调与叙事策略,又是那么迥然不同。
《纸屋》是浪漫的、轻盈的,带着童话般的色彩。它写的是青春的憧憬与创造,是将一个简陋的空间点化成精神圣殿的过程。那里的“距离”,是可以被想象跨越的——第一位造访的异性客人将成为爱人,这个天真的念头本身,就是青春对命运的笃定与豪情。
《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是克制的、隐忍的,带着理性的澄澈。它写的是成年人的情感世界,是在认清现实壁垒之后的清醒选择。那里的距离,是不被跨越的——没有告白,没有行动,只有内心汹涌而表面平静的波澜。这份沉默,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确认与守护。
而《亲爱的父亲》,是沉痛的、撕裂的,带着生命本真的粗粝与重量。它写的是女儿与父亲之间那条隐秘的精神脐带,是在送别的时刻才终于读懂的血脉根基。那里的距离,是时间造成的——当女儿终于明白父亲的“无为”是一种深沉的庇护,父亲的“懦弱”是对历史苦难的消化时,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份觉悟,带着迟来的痛楚,也带着最终的和解。
三篇文章,三种姿态:一个是向内的建造,在脆弱中寻找永恒;一个是向外的凝视,在仰望中守住自我;一个是向后的追溯,在告别中完成理解,共同构成子君散文世界的三重奏——既有浪漫的诗意,又有理性的清醒,更有生命的温度。
而贯穿始终的,是她对距离这一命题的持续叩问,以及她在每一次叩问中,给予读者的那份温柔而坚定的答案:无论面对怎样的距离,人总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属于自己的、有尊严的精神仪式。
以文字,相知彼此
我与子君的相识,始于文字,也归于文字。
读到《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之前,她于我而言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我们未曾谋面,不知彼此,而她,早已是名声在外的作家。
正是那篇文字,让她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方式走到了我面前。文章中那些克制的叙述、隐忍的情感,精准地击中了我对某种纯粹情感的想象,让我在字里行间遇见了另一个灵魂。这正如子君在多年后,才终于读懂父亲沉默背后的时代创伤与深沉的爱一样。有些刻骨铭心的记忆,需要时间的沉淀与心灵的体悟,才能真正抵达。当我在海口真正见到她时,那种感觉已并非陌生,而是重逢,如同在“纸屋”中重逢一个早已熟悉的老友,虽从未谋面,却已在文字里相知多年。
合上书卷,“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这句话依然在心头回荡。王子君用这篇散文,写尽了现代爱情的距离与苦涩,写透了女性的独立与坚守,也写活了现实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隐秘情感。
她没有给出轰轰烈烈的答案,却以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们:爱可以是仰望,但灵魂必须平等;距离可以存在,但自我不能丢失;现实可以有壁垒,但在内心,要永远保留一份纯粹与清醒。就像她在父亲缺席的岁月里长成了独立的自己,就像我在她的文字里遇见了共鸣的灵魂。
在纷繁复杂的当代生活中,子君的文字如同一股清流。她以她的真诚与细腻,抚慰着每一个在情感里迷茫、在现实里挣扎的现代人——我们或许都曾有过爱上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或感到被身份隔阂的隐秘心事,或许也都曾在某个重要的人缺席的遗憾中独自成长。子君的文章让我们明白,最好的爱,不是站在台下仰望台上的光芒,而是即便隔着距离,也能各自发光,彼此尊重,灵魂相依。这不仅是《我爱的那个人坐在主席台上》的核心内涵,更是在充满各种“主席台”的现代社会里,每一个个体为守护内心“纸屋”所必需的初心与尊严。
那天告别时,我忽然有些感慨。
子君笔下的“主席台”,原是身份与距离的象征,是世俗秩序里那道不容僭越的界限——有人在上,有人在下;有人发言,有人聆听。我们的对话,不过是两个读者在文字里辨认了彼此,隔着书页,没有座次,没有头衔。主席台,或许能规定谁坐在哪里,却规定不了谁的灵魂更靠近天空。
而她建造的“纸屋”,原是精神的庇护所,四壁皆是文字,屋顶铺满想象,可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底气?
当世俗的喧嚣试图将人按进各自的席位,纸屋的门始终开着,迎接一切愿意以真心相待的人。我与她的相识,从文字开始,开始于她的作品里,我在那些人物的命运中窥见她的目光,终又回到文字之间,在彼此对同一篇章的会心一笑中,相知。
选自《北方文学》2026年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