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古罗马墓志铭(卷二)生死之门
既得利益和未能免俗的学者
■ 陆幸生

如此看来,西塞罗当年在法庭上痛斥西西里总督维勒斯贪污腐败的罪行时,绝不会想到号称廉洁公正的共和国理论家在自己登上权力宝座时,也会堕入贪腐的陷阱。威尔·杜兰在《世界文明史·卷三》 中这样评述西塞罗的廉洁:
西塞罗自认为是一个廉洁到家的人,但是在西西里亚担任总督的一年中就囊括了11万元(美金),还时不时为自己的“清廉”称道不已。
共和国只能是权力制约权力而防止权力的滥用,“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是万古不易的铁律,世界上并没有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会天生伟大光荣正确。如果有的话,一定是某种虚伪的掩饰,是便利统治而编造的神话。西塞罗时代罗马共和国腐败如同威尔·杜兰所评述的那般:
贵族们在胜利的余韵中显得懒散颓废;大家不过问政事,尽情追求财富,尽情享受人生。贵族与平民之争有增无减,而且正酝酿着另一次的暴乱。贵族们把其高贵的身份视为当然,他们认为一个好的政府必定把政府中的高职高位留给祖宗当过大官的人来继承。如果你的祖宗未曾任官,而你想竞选当官的话,准被讥讽为“新人”或者“暴富”,马略和西塞罗就属于这些人。
……贵族与平民都不相信什么民主,他们宁愿独裁;双方肆无忌惮地强行胁迫,或贪污贿赂。原来用于社会福利的社团机构,现在则演变成为买卖选票的图利市场。买选票的行业演进到需要专业人才方能“胜任”的地步:有顾问专司买票事宜,有中间人专管一手交“货”,一手交钱。西塞罗描述说,候选人手拿钱袋,不停地周转于投票者之间。庞培以邀请部族首长到其花园后,赠送金钱给他们的办法来使他的一个叫阿弗拉尼乌斯的平平庸庸的朋友当选执政官。由于候选人需要大笔竞选经费,致使利息提高到月利八分之多。已被元老院收买的法院,与选举竞相贪污受贿。誓言已失其效用,假誓与贿赂一样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共和国法制的堕落使得民主成为空名,而贿赂公行法律私用,政府的诚信和法律的尊严荡然无存。所谓“三权分立,司法独立”的权力制衡体系,已经被寡头既得利益集团所操纵,陪审团制度实际上已经解体,共和体制名存实亡。司法审判只是维护着表面的形式。法庭判决往往是权贵元老之间权钱交易的利益默契平衡手段。
西塞罗在写给儿子的信中说:
“法庭审判腐败到这种地步,以后除了杀人犯之外,没有人会被判罪。”其实他应该说“除了杀人犯之外,只要有钱就不会被判罪。”因为有一个律师说:“要是缺乏钱和一个好的律师,就是一个平常的案件都会被判罪。有一个叫昆图斯·卡利丢斯的副执政被元老院陪审团定罪,他就暗自盘算着说:“这回他们的‘索价’不会低于30万苏斯特斯的了。”
然而,西塞罗在担任公元前63年执政官期间,最为人诟病的就是没有经过司法程序的审判,而将卷入喀提林阴谋案的几名嫌疑人非法处决,导致被民粹头子克劳狄乌斯死盯着不放,追着他猛打,他几乎毫无招架之功的主要把柄。这也是他的政敌表示,无论他在元老院反恐决议下,拥有何等权威,处决喀提林支持者的行为都践踏了任何罗马公民有权接受适当审判的权利。为此,人民有权流放西塞罗。
粉碎喀提林阴谋暴动事件,他甚至企图组织一些文人以史诗的形式记载他这个“共和国之父”亲自领导、亲自指挥的盖世奇功,但是没有人响应,他只能亲自动手为自己的功劳自吹自擂,自我表扬。目前这篇奇葩史诗仅存残篇,玛丽·比尔德在《罗马元老院和人民》一书中带有讽刺性评述道:
西塞罗为称颂自己在执政官任内取得的成绩,所写长诗的残篇,虽然残缺不全,但他足够著名(或声名狼藉),有70多行被其他古代作家和西塞罗本人后来的作品所引用,其中的一句是经历了黑暗时代流传至今的最臭名昭著的拉丁语打油诗句之一:这个音韵刺耳的句子大意为“罗马何其有幸,诞生在我的执政官任内!”此外,作者显得大大有失谦卑(甚至略显滑稽),似乎在诗中描绘了一场“诸神会议”我们这位超凡执政官在会上就他应该如何处理喀提林阴谋问题与奥林匹亚山上的神明元老院讨论一番。
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名誉和声望不仅靠口碑流传,而且离不开宣传,有时还需要精心地(甚至相当笨拙)安排。我们知道西塞罗曾试图说服自己的一位史学家朋友卢基乌斯·卢克伊乌斯撰文称颂自己挫败喀提林及其后续事件(他在信中写道:“我极其热盼我的名字在你的作品中成为焦点”);他还希望一位当红的希腊诗人(西塞罗曾经为此人棘手的移民案件辩护)能以此为题创作出一部出色的史诗。到头来,他不得不自己动手写诗称颂自己。
看来执政官西塞罗急于想着青史留名,不仅希望动员宣传力量组织作家编写自己引以为傲的平叛辉煌业绩,在无人响应后,只得自己动手自我吹嘘。英国作家比尔德在正文括弧中文字几乎全是反讽这种智人的愚蠢作法。她说“在从罗马时代留存至今的对该话题的表达的看法中,大多数罗马评论家都嘲讽了该作品的自负的构思及其预言。就连西塞罗最忠实的仰慕者,热衷学习他的雄辩技巧的弟子也遗憾地认为‘他做得太过分了’其他人则幸灾乐祸地嘲讽和戏仿这首诗。”
看来一些伟大的政治家在功名利禄的引诱下,也会常常犯一些十分愚蠢的小错误,所谓“功名反被功名误”炒作过分便成了历史的丑闻。更何况一些历史中的狂妄无知匆匆过客,只是一些利欲熏心的又过分追求青史留名的野心家窃国大盗,更是不择手段地乔装打扮成西塞罗似的理论家、哲学家、无所不能的政治家或者军事枭雄恺撒似的军事独裁者,到头来只是历史上的跳梁小丑德皇威廉二世或者希特勒似的人物,企望流芳百世,却是遗臭万年。
一年执政官期满,在他担任执政官的最后一天,“祖国之父”伟大的西塞罗灰溜溜地下台,按照常规,他应当去罗马市民广场去发表告别演讲,但是就是因为在喀提林案件的违法杀人,他的两个政治对手不允许他去面对公众做最后的例行的自我表扬。他们坚称“没有举行听证就处罚他人的人不该有权要求被人聆听自己的讲话。”他悄悄地遁出首都去担任西西里总督,和前任总督维勒斯一样闷声发大财去了。再过来几年的公元前58年,他的死敌共和国保民官克劳狄乌斯提出无论什么人,拥有何等权威,在不经审判随意处罚任何人,人民有权流放他。
昔日“祖国之父”,在民粹疯狂迫害中,被逼自我流放,在希腊北部的马其顿度过了痛苦的一年,直到克劳狄乌斯和米罗的械斗暴尸街头,罗马陷入骚乱后,庞培平息了动乱,人民投票又招回了他。他在支持者的欢呼中回到了罗马。此时的罗马共和国,法律的虚悬,贵族的任意妄为丧心病狂地榨取和掠夺民众的财富无法遏制,民众无法无天动乱不已,社会已经完全难以共和共存,国家左支右绌难以左右逢源就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点燃燎原的大火,共和国大厦即将崩塌。西塞罗的理想俨然成为共和国改朝换代的噩梦。
在罗马共和国的政治斗争中,几乎都是围绕着权力和财富的攫取,寡头权贵集团的既得利益的保持而展开。罗马高层的奢侈生活水平在共和国覆灭前十年与日俱增。在城内政治家都需要一栋装饰华丽的大房子,以便接待大量的依附者和来访者,表现自己的亲民形象。城中没有印刷厂和邮局,政治家们需要养活大批秘书、誊写员和信使,其中多为奴隶获释的人。最后通过发放养老金让大管家退休,通常赠送的礼物就是一笔安全可靠的投资,即一个农场。比如长期担任西塞罗秘书的马尔库斯·图里乌斯· 泰罗,就是西塞罗的家用奴隶,从二十四岁开始在西塞罗身边工作三十六年,当年西塞罗二十七岁。
泰罗不仅是一位记录员、抄写员,同时也是一位颇有声望的作家,他发明了一套速记法,使得大理论家的演讲有可能完整且准确地被记录下来。西塞罗被安东尼残杀后,泰罗在部丢利附近买下了一块农场,退休后一直住在那儿,直到百岁高龄去世。
西塞罗在公元前五十年致信泰罗:“你对我的帮助是无量的——无论是在家里,罗马还是海外,私人还是公共事务,以及研究工作还是文学创作上……”
房产田庄的购置,私人助手班子的配备和养活,薪金酬劳的支付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作为律师西塞罗不允许收取小费,但是按照罗马人的通常做法,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从感恩者手中接受遗产和贷款。有些遗产通常可以从通商获利的骑士那里得到,数额十分巨大。罗马法律理论上禁止元老从事贸易活动,西塞罗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意大利房屋的租金(元老们不像骑士,似乎很少向行省的土地投资)。
西塞罗是一个经常不在农场的地主,他把阿尔皮奴姆的农场租赁给佃农,而不是直接靠奴隶劳动让农场为自己谋利。人们经常发现,这样获得的利益是很大的。他对图斯库伦的别墅进行了装修,目的是从租赁部分土地的市场果蔬商那里收到更多的租金。
到了晚年在繁荣的坎帕尼亚普特奥利港,西塞罗继承了一些商铺和其他财产;在这个港口,特兰提娅拥有林地,这些林地是从国家那里租来的,用于放牧牲畜。在罗马城内她拥有房产,虽然房地产投资风险很大,但有利可图。骑士阿提库斯在城镇和乡村不仅有房地产,而且在意大利之外,也有一些不动产。他还是一名大规模的贷款者,并经营各种有利可图的产业,他让奴隶接受教育,提高他们的使用价值,让自己的誊写员制作精美的图书供出售,他一度豢养用于供出租的角斗士队伍,他在承包国家合同的公司中好像没有任何股份,特别是承包税收这些公司与现存的当代公司最为接近。
虽然西塞罗最终跻身高位,拥有六处豪华别墅,但是人们公认他个人生活很俭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