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琴在焦镇的一场演出

文/巩钊

一九八〇年，阴历四月初十的夜晚，周至楼观焦镇的物资交流会，锣鼓一响，秦腔名家李爱琴带着她的西安市五一剧团登台，唱响了那出家喻户晓的《周仁回府》。

那是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只从收音机里听到过李爱琴演唱的《周仁回府》，还没有人真正的见到过李爱琴是啥模样。焦镇会又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古会，四乡八堡的乡亲扶老携幼，翻山过河，全都往戏台底下涌来。尽管主办方为了控制住人数，实行了购票入场，可还是没有预计到场的有那么多人。天色擦黑，戏台灯火亮起，台下先到的老人们早已占据了场上的最佳位置，来得晚的人把周围堵得水泄不通。老老少少，踮脚伸脖子，就为看一眼这位大名鼎鼎的“活周仁”。

戏刚一开场，从西南角上传来了骚动的声音。就在人们扭头观看的霎时间，全场人都站起来了。这一站不要紧，可拥挤的人浪就像潮水一样漫延过来。人群中哭爹喊娘的，有新婚俩口子被挤散的，有找不到儿女们的。谁也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像大海中漂泊的一叶小船，随着人浪而随波逐流。挤了足足有十分钟，才被从人头顶上走过去的民兵控制住了局面。

场子平静下来，戏终于开演了。可李爱琴刚一出来，前面有想看李爱琴真人的又站了起来，随着后面人们的牢骚不断，不满情绪又爆发了，又是一声天迸地裂的吼声，场上的拥挤重新开始了。至于后面《周仁回府》中最为经典的《悔路》《夜逃》《哭墓》都是在拥挤中看完的。李爱琴的拿手绝活摇帽翅、摇单帽翅、左右两边的帽翅转换是在惶恐不安中看到的

到散场时，我才看到强大的人浪把周围的院墙都挤倒了。人群之中，不知多少人的鞋子被挤掉，散落在满地尘土里，我们村去的四十多个人，有的丢了一只鞋，还有人两脚空空，一只鞋都没有了，嘴里却在连连的说“值"。据说当晚唱完散场，人们在台下捡拾遗落的各种大大小小的鞋子，足足拉了满满几四轮车。

这一桩乡间往事，在周至父老乡亲口中代代流传。没有影像记录，却深深烙在老一辈戏迷的记忆里。它不是舞台上的华丽排场，是普通百姓对一位秦腔艺术家最朴素的热爱。

李爱琴，六岁登台，一生扎根秦腔舞台，被世人称作“活周仁”。她演的周仁，一腔忠义，满腹委屈，《悔路》《哭墓》几段唱，唱得肝肠寸断，把小人物的挣扎与气节演得入木三分 。无论城里大戏院，还是乡下土戏台，她从不敷衍，认认真真对待每一场演出，对待每一位台下的普通观众。

一九八〇年焦镇的那个夜晚，戏台之上，她水袖翻飞，唱腔苍凉慷慨；戏台之下，万千乡亲挤破院墙，为一曲秦腔如痴如醉。那几车被挤落的鞋子，是最生动的见证：在那个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秦腔就是老百姓心里的光。百姓不分远近，不惧拥挤，宁可丢了鞋子，也要听完这一出《周仁回府》。

岁月流转，当年挤在台下的不少人已经老去，也早已消失在岁月风尘之中。可李爱琴的唱腔，依旧回荡在关中的土地上。她把一生交付给秦腔，把忠义悲欢，唱进万千百姓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