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忏悔
文/刘晓峰
法庭上,审判员一字一句念完白乐的全部犯罪事实,法槌落下的脆响砸在安静的大厅里。审判长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被告人白乐,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旁听席前排,那位烫着一头卷发的女人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拍着地面,哭声撕心裂肺:“儿啊——是妈害了你啊!”
正月十五的夜里,整条街都飘着元宵的甜香。白乐攥着改锥撬开了东来顺批发商店的后门。他用一个口袋装完了几条贵重的香烟,还把收银台抽屉里的现金揣进怀里。他刚要侧身溜出门,店老板一家人看完花灯突然折返,撞了个正着,连推带搡直接把他扭送到了派出所。审讯室里,白乐头一低,还主动交代了去年红日通讯商店手机被盗的案子和切断通信光缆的案子。
从法庭大门走出来的人们三三两两凑在街边,冷风里飘着几声叹息:“哪是孩子天生坏,老话讲惯子如杀子,都是当妈的没拎清轻重。”
这话往回倒,要从白乐读初三那年说起。那时候他刚沾上网瘾,整个人像被勾走了魂,泡在网吧里经常一玩就是通宵,天亮了才踩着早读铃往学校钻。班主任孙老师最先发现不对劲,找他谈了好几次话,苦口婆心地劝导,前后往他家打了七八次电话,想和家长配合管教。可白乐的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剩下妈妈一个人照看他。每次接电话,她都满不在乎,嘴上应着“知道了”,转头就把老师的提醒抛在了脑后。
去年中秋节刚过第二天,头一节课就是孙老师的数学课。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刚画到一半,教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全班同学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后排——白乐趴在课桌上,睡得正沉。
孙老师压着心里的火走过去,伸手轻轻拽了他胳膊一把,想把他拉起来醒醒神。没想到白乐猛地挣开,非但不肯认错,反而梗着脖子和老师当众吵了起来。孙老师没办法,只好给家长打了电话,请她来学校一趟。
过了半小时,那名烫发的女人就风风火火撞进了办公室,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她先把白乐拽到走廊拐角,贴着耳朵低声嘱咐了几句,转身回来就冲着孙老师翻了脸:“孩子熬得困了趴在桌上睡会儿,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你要是不推他搡他,他能跟你顶嘴?儿子,跟妈走,这学咱们不念了!”
没等孙老师开口解释,她就拽着白乐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门。
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起初都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家长护子心切,一时在气头上没弄清原委。第二天下午,几位老师特意买了点教辅资料,一起登门家访,打算坐下来好好和她商量,怎么帮孩子戒掉泡网吧的毛病,把心思拉回学习上。
刚推开院门,白乐看见学校的人站在门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跑,没了踪影。他妈妈放下手里的麻将牌,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卷发,脸拉得老长,话里全是不耐烦:“我们家孩子已经决定退学了,往后就不劳你们费心,你们也管不着了。”
不管几位老师怎么耐着性子解释,说孩子现在走歪路还能往回拉,再放任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她始终堵着门不肯松口。最后几个人只能看着紧闭的院门,摇着头叹着气走了。
从那天起,白乐彻底没了管束。他穿一身破洞的乞丐服,把头发染成刺眼的黄色,根根直竖;腰间别着个响个不停的跑马灯手机,骑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车后架挂着的音箱一路震天响,整天在大街上东游西逛。台球厅、游戏厅成了他常待的地方,有时候跟着一群所谓的“哥们儿”喝到酩酊大醉,深更半夜才晃悠着回家。没人再跟在他身后叮嘱他好好走正路,也没人拦着他往歪路上滑,那点从少年时就冒头的歪心思,失去了约束。
街边围观的人渐渐散了,烫发的女人被两边的亲属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她的哭声早就哑了,连站都站不稳,可风卷着她断断续续的忏悔,还飘在冷清的街道上——“儿啊,是妈错了,是妈亲手把你害成这样的啊……

作者简介:刘晓峰,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扶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中国铁路文艺》《中国残疾人》《小小说选刊》《小说月刊》《华夏早报》《金山》《微篇小说报》《参花》《黄海文学》《五月风》《吉林日报》《仙女湖》《昆山日报》《株洲晚报》《北海日报》《青海诗词》《松原日报》《松原文艺》等多家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诗歌千余篇,有多篇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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