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干部的全新形象

——王满院散文《片长》人物谈

南生桥

      王满院先生的散文《片长》（原载《延河》2024年12月上半月刊），以一个刚上岗大学生的旁观视角，再现了李片长这个新一代农村基层干部的感人形象，展示了改革开放以后农村社会和人们精神面貌的巨大变化。

作者对李片长的认识是由虚到实—由耳闻到眼见亲历的渐进过程。

见李片长之前，镇上的“黄主任还特意告诉我，李片长是一名复转军人，在镇上工作了二十多年，能力强，有魄力，关键时能‘切出菜’，是镇上有名的‘五虎上将’之一。”“五虎上将”一语使人想起《三国演义》中关羽斩了颜良、文丑之后对曹操说的“吾弟翼德”“于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之语。这一虚笔的形象勾勒，先声夺人，使“我”在心里对李片长有了几分“预设”。

及至一见面，“你听叔给你说”一句话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下面的话则更见知己：“乡镇是一个万花筒，啥人都能碰上，啥事都能遇到。……该如何解决，老师在学校没给你教过，书本上也没有标准答案。要因人因事，对症下药，慢慢儿你就知道了。”“交浅言深，君子所忌”，是旧时官场的处世哲学，而现代军人出身的李片长，岂能与之同调。一见面就直来直去，推心置腹；而下面叮嘱的“三点箴言”：“一是要放下架子”“二是要懂得尊重人”“三是要明白，乡镇好多事儿犹如在细钢丝上行走，所以每一步都需要谨慎。农村工作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深厚的人际情感。”和接着提示的三项基本功：抽烟、喝酒、打牌，都是单刀直入，不绕弯子，耳提面命，直奔主题。这正是典型的军人风格。

以上第一节，可视为引子，是从虚到实、从侧面到正面的静态中的李片长。

以下进入实战，再看动态中的李片长，共有3个回合。

第二节是第一个回合。国庆节后，“我和片长骑着‘80’摩托到各村转，……当我们来到许庄村时，出事了！”

什么事？一家在路边摞着准备盖房用的砖，一家用蹦蹦车拉着横放的要做青贮饲料的玉米秆，“车上的玉米秆把路边的砖刮倒了一些，有些砖掉下来摔碎了，两家为这个吵”。村长把球踢给了“镇上领导”。

怎么办？只见片长用犀利审视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现场，大声说这事由他来处理，现在正忙，“一周后，我专门来村上处理这件事，到时谁对谁错，这个官司我来断。咱可把话说清，在这一周内，在我来处理前，你们两人谁都不许说这件事，谁先开口说，那就是谁错了，谁就没理。”再叮嘱几句，安顿好两头，平息事态，恢复秩序。

对“我”的心存疑虑，他得意地说“这就是一个窍”。

什么窍？两人都在气头上，当下处理，“只会火上浇油，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拖。先把事放凉，事缓则圆嘛。”事缓则圆，事缓则办，正是先贤的古训。“先把事放凉”亦谓之冷处理。此方果然奏效，一周之后，啥事都没有。

直到他最后抖了包袱、揭开谜底，果然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白居易《行路难》曰：“行路难，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说的还不是“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深厚的人际情感”？难怪“我”感到“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第三节是第二个回合。又出事了。一家国有大企业的建筑工地已经砌好的几百米围墙半夜被人推倒了，企业的责任人找到镇上来见书记，书记问身为土地所长的南片李片长该咋办。李片长满口应诺，再告诉企业来人：“你们工地今天先不要施工，避免发生冲突。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咱先把问题搞清楚，然后再说咋办，好吧？你们先回去，等我话。”先安顿好了了领导和一方当事人，稳住局面——第一步。

他揆情度理，猜到大概是谁干的。于是立马“通知岩村的刁主任马上来见我。”“片长见刁主任来了，扔给了他一根烟，说：‘不愧是刁主任，做事够刁的。’”虽然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但扔烟的特定动作和“够刁的”当头棒喝，先压压他的气焰。

“‘有什么想法就说嘛，不一定非得采取这种手段。’”片长喝了一口茶，望着他。”——提起刀就给肉上砍。几句问答下来，不愧“精明人”的刁主任也“将对将，实话杠”：“李哥，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哦！”原来这次征了他村的地，地价压得很低，“村上群众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他想“是不是给村上让点利？”李片长心中暗忖，他说的也是实情，经过一番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于是实事求是地决定“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如何“退”？就是答应他说的“让点利”；让多少？村里砌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20%。这是稳住另一方——第二步。

此事的双方，一个急着，一个疲着，工期催着，急的是施工方。工地负责人急切来问的时候，片长不紧不慢地讲明了困难，针对对方着急的心理，顺势委婉建议：“与其这样被动地应付，没完没了，不如咱改变思路，换个办法，把矛盾交到村上。”这一反客为主的妙招，对方自然接受。价格嘛，也是高20%。于是，与施工方落锤成交——第三步。

然后水到渠成，当事双方、镇领导三方皆大欢喜，完美收场。“我在心里，也给片长竖起了大拇指。”

显然，李片长在基层工作20年，经磨舂炼久了，“老师在学校没给你教过，书本上也没有标准答案”的事，啥没见过。这样才能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然而——

第四节是第三个回合，还是处理麻缠事。南片有一个大村的夏粮征购屡催不动，同为复转军人的包村干部“实在是没办法了，向片长汇报，请求片长出面解决。”

何以解决？“唯有杜康”，叫“我”提上一箱四五块钱一瓶的家常白酒。

何以如此？“他们是找借口不想缴，今天得想个怪办法，把他们治住，才能解决问题。”

何以为“怪”？村干部到齐之后，片长一进来就气势豪迈地宣布今天比喝酒：“咱四个喝，我一个人对你们三个。”

何以行之？“今天咱四个喝，咱提前可说好，今天谁赢了，谁说了算。谁输了，无条件服从。如果你们三个赢了，公购粮差价款你们爱啥时缴就啥时缴。如果我赢了，你们啥话都别说，下午立马去镇上把账结了。皇粮国税，天经地义。”一杯干罢，会计认输；二杯干罢，村主任认输；三杯干罢，书记“愿赌服输，下午结账。”片长再坐实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扎嘴杀驴”，大功告成。

书记请他吃油泼棍棍面，他去了先卫生间。先“听到他在里面呕吐的声音”，“紧接着听到‘通’的一声，‘不好！’我猛地一下撞开了门，发现他摔倒了，头磕到了坐便器上，地上吐得一片狼藉……”完了——文章完了。

此文再现了李片长这一新时期农村基层干部的全新形象。他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实事求是，解决难题。三件事，如上螺丝一般，力度越来越大，办法越来越硬。前两件事是斗智，第三件事是斗勇——喝酒之勇。《孙子兵法》曰：“凡战者，以正和，以奇胜。”前两件事是“正”，按常理出牌，是“安居平五路”；第三件是“奇”，不按常理出牌，是“西城弄险”，不得已偶尔为之，并非常策。

我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工作熟悉不过。那时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工作是霸王硬上弓，稍有不对，斗争、法办没商量。改革开放以来，法治为先，工作方法也与时俱进，要“因人因事，对症下药”。基层工作的这些“秘笈”，对我这个有17年资历的集体化时期的“老农”，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社会进步了，李片长便是社会进步的一个侧影。

但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李片长“能力强，有魄力，关键时能‘切出菜’，是镇上有名的‘五虎上将’之一”，为什么干了20多年，未见晋升？

                                    2026年9月16日

    作者简介：南生桥，陕西兴平人，咸阳师范学院教授。有《二十五史梦文化解读》（出版社精装重印一次）和论评《雕虫写龙集》行世。前者和部分论文已授权外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