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太伤人了!
诗曰:
琼花飞舞掩柴门,一片深红欲断魂。
本是关心托针线,奈何冷语似雨淋。
临近元旦的那几天,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对马小学的师生们早就放了周末,校园里空荡荡的。按照学校规矩,校委会成员轮值,周末也得有人守着,无非接个电话、记个通知什么的。老良这周正好摊上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火炉烧得正旺,煤块偶尔"啪"地爆一声。桌上摊着一摞没改完的作文,他没心思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一片赶着一片往下砸,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的山、操场上的旗杆、校门口那块黑板,全白了。
老良往火炉里添了一块煤,搓了搓手,心想:这鬼天气,要是有件厚毛衣要是穿身上,就太合适不过了。
午后,雪终于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后面,不肯露脸。老良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很轻,但在这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楚。
老良往窗外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正穿过操场,朝办公室走来。头上围着厚围巾,脸上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身形,老良一眼就认出来了。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老良站起来。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晃。
花花站在门口,睫毛上还挂着雪花。她摘下口罩,呼出一口白气,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着红晕。她看了老良一眼,手伸进手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她织好的那件毛衣,深红色的。
"良子老师……"花花的声音有点哑,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这几天我织了一件毛衣。天这么冷,你穿上,试一试……"
她把毛衣递到老良面前,深红色的毛线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针脚不算特别匀,袖口微微有点歪——老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花花的手艺。半个多月,她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老良愣住了。
他看着那件毛衣,脑子里"嗡"的一声。花花真的织了送来了,真的站在他面前,把一颗心捧到他手上了。他应该说些什么,可他张嘴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没想到。
"花花老师,"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硬邦邦的,"咱俩是什么关系,你就给我织毛衣?我有毛衣穿,你还是拿回去吧!"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花花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老良,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先是愕然,像没听懂;然后是尴尬,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是难堪,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是愤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这话太伤人心了!"
毛衣被猛地抽回去,塞进手袋里,动作又快又狠。报纸掉在地上,被穿堂风卷了一下,翻了个身。
花花没再看老良一眼。她转过身,围巾甩在肩上,大步往外走。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老良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门"砰"地关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炉火又晃了一下。老良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窗外,花花的身影穿过操场,深红色的围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闪,然后消失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凌乱的,深的,像她刚才的心情。
老良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报纸,思绪万千。
他想起校长室里,花花瞪着她爸说的那句话——"天这么冷,你还让老良在外面吹半天风!他穿那么少,冻病了算谁的?"
他想起花花在校长室里冲他喊——"你呀,脑子也别那么机械,往后天气冷了,你不会多穿件衣裳啊?"
他想起花花妈那天在办公室门口说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有事我直接找他去!"
每一句,都是热的。可他刚才说出来的话,是冰的。
老良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雪地里那串脚印。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的,慢慢的,正一点一点把脚印填平。
他忽然很想冲出去,追上去,把那件毛衣接过来,再补充一句"谢谢"。可他没有。
火炉里的煤烧尽了,火苗矮下去,办公室里慢慢冷了下来。
有道是:
一语冰霜碎寸心,深红委地泪沾襟。
最恨男儿无情意,铁石心肠伤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