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麒麟
低谷。四面是山,山压着天,天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着。风从谷底穿过,带着石头的冷,带着千年不曾化开的寒气。我站在这里,脚下是泥,是碎石,是别人踩过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
可我偏要抬头。
头顶有一线天光,窄得像刀刃。刀刃之上,是青云。青云之上,是我不敢说的那个字——志。
无人扶我。无人把着手,教我如何攀爬;无人递过绳索,说抓住,我拉你上来。风来了,自己挡;雪落了,自己扫。如果命里注定没有那条青云路,那就不走。山是现成的,石是冷的,我自己的手,是热的。
踏雪,至山巅。
一步。再一步。雪在靴下吱嘎作响,像骨头在生长。到半山腰时,回头望——低谷已经很远,远得像别人的故事。可风更大了,灌满衣袖,灌满胸膛。手冻裂了,血珠子渗出来,落在雪上,像一枚小小的红梅。
若是命中无此运——
那就孤身登昆仑。昆仑有多高?不知道。路有多长?不知道。但脚是自己的,山在那里,走着走着,天就矮了,脚下的云就白了。
东山再起?不必等东山。石头缝里也能生根,崖壁上也能长松。大鹏展翅,九万里——
可我不要九万里。
我只要站在这里,站在自己踩实的这块石头上。风灌满衣衫,雪落满肩头。我低头,看见来时路,一步一个脚印,深的,浅的,歪的,正的,都是我自己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
天看见了吗?我还在走。从低谷,到山巅,再到云深处。我孤身一人,却听见——风在为我击掌,雪在为我铺路。
而我,就是自己的,青云。
南墙
文\李麒麟
总要走过一些弯路,才懂得路是弯的。弯路上有草,有露水,有清晨迷蒙的雾气,也有黄昏里斜斜拉长的影子。走的时候并不知晓,回头看时,才恍然——原来每一道弯,都是必经的弧度。
总要栽一些跟头,才知道地是硬的。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疼是实实在在的。可正是在那火辣辣的疼痛里,有些什么,忽然就醒了。像夜里翻了个身,看见了窗外月光——原来月亮一直都在,只是先前闭着眼。
人教人,教不会的。那些道理像风,从耳边过,什么也留不下。事教人,一教就会。像一把刻刀,在骨头缝里游走,刻下的每一道痕迹,都成了往后的年轮。
能点醒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南墙。撞上了,额头起了包,才肯停下来。停下来,才看见墙上的爬山虎红了又绿,才听见墙那边有鸟在叫——原来墙的那一边,还有一个世界。先前匆匆忙忙地走,竟不曾留意。
能说服一个人的,从来不是说教,而是经历。像煮一锅粥,火候到了,米粒自然会开花。急不得,也省不得。那些深夜里的辗转,那些无人处的叹息,都是火。慢慢地熬着,熬着,有一天忽然就软了,香了,稠了。
所有的弯路,都是直路。所有的跟头,都是起身。所有的南墙,都是转身。
经历才是最好的老师。她不言语,只让你疼,让你哭,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让你看见一朵花开了,阳光落在上面,暖洋洋的。你伸出手,掌心有微微的湿——原来露水还在,原来,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