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尘最丑处,见得最真人生
文/韩寒(江苏)
夏天的天,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伏天的热气是闷腾腾的,不刮风、不透凉,一整天黏糊糊压在人身上。城里的卫生间干干净净,闻不到什么烟火浊气,可乡下老式茅房不一样,它最实在、最直白,赤裸裸装着人间最底层、最狼狈、最真实的生活样貌。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四周静悄悄的,蝉叫得聒噪,地上的热气一股股往上翻。人一热,肠胃也跟着躁动,我便走到屋后老旧的土茅房方便。
茅房很简陋,土墙斑驳,地面坑洼,光线暗暗的,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独有的潮湿浊气。没有人打扫,没有人修饰,一切都是最原始、最自然、最不体面的样子。
我蹲下身子,放松下来,任由身体顺应本能,拉屎、尿尿。
人活着,最基本、最原始的无非就是吃喝拉撒。不管你穿得多体面、活得多光鲜、挣多少钱、被多少人尊重,到最后,肉体都是一样的,俗气、真实、落地,谁也逃不开。
完事之后,我没有立刻起身走掉。
夏天的茅厕,最不缺的就是蛆。
我静静低头看着,刚刚落下的排泄物上,白白嫩嫩的蛆虫慢慢聚拢过来,软软的、细细的,一拱一拱、一扭一扭地缓慢蠕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污秽来回钻动、攀爬、游走。
正常人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都是恶心、反胃、想躲开、觉得肮脏不堪。
以前的我也是一样。
从小到大,我们被教育要干净、要体面、要高雅、要光鲜。我们只愿意看鲜花、看阳光、看美景、看人前风光。所有人都拼命躲开肮脏、避开丑陋、避开狼狈、避开世俗最底层的不堪。

可这一刻,我没有躲开。
我安安静静看着这些蠕动的小虫,心里突然就静了下来,生出很多从来没想过的人生道理。
这些蛆,生来就在污秽里。
它们没得选。
生在浊物里,长在腐坏里,活在所有人嫌弃、厌恶、躲避的地方。世人看它们是肮脏、是丑陋、是恶心,是最低贱的生灵。
可它们有错吗?
一点错都没有。
它们只是顺着自然的规律活着,顺应天地循环,分解腐物、消化浊秽,让世间的脏东西慢慢消解、回归尘土。世间最脏的东西,恰恰是它们一点点净化、带走、归零。
世人嫌弃的丑陋,恰恰是大自然最诚实的轮回。
我看着看着,忽然就懂了人生。
我们人这一生,太爱体面,太爱伪装,太爱抬高自己。
我们拼命包装外表、修饰言语、掩饰狼狈、隐藏不堪。我们瞧不起底层、嫌弃脏乱、避开窘迫、远离一切不美好的东西。
可谁的人生,不是一半光鲜、一半污秽?
每个人都有体面的一面,也都有见不得人的一面。
每个人都有光鲜的日子,也有狼狈不堪的时刻。
每个人心里都有欲望、有杂念、有不堪、有浑浊。
我们就像这世间的万物,有花开,就有腐烂;有洁净,就有污浊;有高光,就有低谷。
没有肮脏的衬托,就无所谓干净。
没有卑微的存在,就撑不起高贵。
没有底层的腐烂轮回,就没有土地生生不息的滋养。
这些蛆,活在人人唾弃的脏地方,却本本分分过完自己短暂的一生。不害人、不作恶、不攀比、不争抢,只是安静完成自己生命的使命。
反观人类,穿得干干净净,长得人模人样,读万卷书,懂万千道理,却常常贪心、虚伪、攀比、嫉妒、内耗、伪装、害人。

外表越是干净的人,心里未必通透。
活得越是体面的人,内心未必纯粹。
我蹲在乡下老旧的茅房里,看着眼前蠕动的小虫,突然放下了很多执念。
人活着,太爱追求完美。
想要人生一帆风顺,想要永远体面好看,想要所有人认可自己,想要日子永远干净明亮。
可真正的生活,本来就是脏净并存、好坏共生、苦乐交织。
你接受不了自己的狼狈,就活不真实。
你接受不了世间的丑陋,就看不明白人生。
你容不下低处的污浊,就撑不起高处的通透。
世间最真实的道理,从来不在高楼大厦、不在繁花美景、不在书本大道理里。
往往藏在最脏、最乱、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烟火褶皱里。
花开是人生,腐烂也是人生。
风光是生活,狼狈也是生活。
体面是日子,肮脏本能也是日子。
我们都是凡人,血肉之躯,有欲望、有本能、有狼狈、有缺憾。
不必装得太干净,不必演得太完美,不必刻意掩饰自己的俗气与普通。
允许自己平凡,允许自己狼狈,允许自己有缺点,允许自己有浑浊的时刻,接纳生活全部的好与坏、净与脏、美与丑,才是真正活通透了。
夏天闷热的风从茅房门缝吹进来,淡淡的浊气飘在空气里。
我看着那些依旧在污秽上缓缓蠕动的小生命,心里没有厌恶,只剩平静。

万物皆有命,众生皆辛苦。
鲜花有鲜花的烂漫,蛆虫有蛆虫的使命。
人有人的风光,也必然有人的卑微。
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永远干净体面,永远光鲜亮丽。
而是看过世间最丑的污浊,依然懂得善待生活;看透人性最俗的本能,依然坦然接纳自己。
不装、不演、不虚伪,真实落地、踏踏实实,
这就是人这一生,最干净、最通透的活法。

韩寒,江苏省连云港人,1990年出生,江苏海洋大学毕业,连云港公益协会会员。国企工作,多年来,在省以上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百余篇(首),诗文被选入多家文学作品选集,江苏省作协“壹丛书”入选者。都市头条特约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