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到水库钓鱼,录下一段蛇吃鱼的视频,发到家族群,引得众人一番议论。弟弟说,如今生态好了,野外蛇也多起来。北方虽说大多是无毒蛇,但这条是老百姓口中的“野鸡脖子”,是带毒的。
这条蛇个头中等,不大也不小,悄悄潜伏在折叠凳子底下,近乎“守凳待鱼”。弟弟扬竿垂钓,一条小鱼脱钩,啪地掉落在凳子边。这条蛇如同磁铁碰上铁块,猛地一口死死咬住小鱼,身子逶迤向后退,叼着猎物迅速爬开,钻进石罅里面去了。
弟弟讲,这条蛇好像并不怕他。前些日子它钻进鱼兜,被弟弟捉住之后放生,想来就是这一条。过不多时,蛇吃完那条鱼,又折返回来,爬到装鱼的盆边,四处探察搜寻。又一条小鱼蹦到外边,这回它没有逃走,就在原地慢慢吞咽,脖颈鼓胀,能清清楚楚看见鱼一点点滑进体内。
看见视频里蛇叼鱼离去的画面,我还在群里打趣,莫非它回洞,是要给媳妇坐月子下奶。
人们总说蛇是冷血动物。可山野生灵,行事自有它的分寸。食物链并非只有厮杀捕食,人和它互不惊扰,久而久之,竟然生出一点淡淡的熟稔。
这件事,让我想起勃利山货店的王老四,跟我讲过吉兴河林场的一桩旧事。
早先这片山林归老黄头。山里住着一对大黑蛇,身长两三米。老黄头的亲戚进山游玩,撞见之后一时冲动,挥镰刀打死其中一条。自那以后,这人周身各处持续疼痛,四处求医,始终查不出确切病因。后来请民间大仙来看,说是冲撞了山里的东西。这人想起被打死的蛇,把蛇皮取出来供奉,也于事无补,到头来卧病在床。
后来林地流转到王老四手里。他伐去原先的桃树、核桃树,栽种蓝靛果,间行栽植红松。为看护山林果树,他搭起一座松木高架阁楼,要顺着木梯爬上去居住,楼下放一把旧沙发。侥幸活下来的那条大黑蛇,便把沙发底下当成栖身之处。
天气晴暖,它盘绕阁楼木柱晒太阳,远远望去,松木立柱仿佛化作一根活的龙柱。困倦了,就蜷在沙发底下安歇。人在楼上起居,蛇在楼下栖息,各安其事。清晨睡醒,枕边偶尔会静静卧着一两条幼蛇。
有一回,王老四的朋友上山聚餐,带上熟食啤酒,刚刚走上阁楼,一见柱子上盘着的大蛇,吓得大惊失色。王老四拿木棍轻轻碰一碰大蛇:去吧,我朋友害怕你。大蛇便缓缓游下木柱,躲进草丛。等客人尽数离去,它又重新回来。
读雷殿生《信念》,罗霄山偶遇巨蟒那一段,读得人心头一紧。
山中阴雨连绵,他躲进古庙避雨,干粮耗尽,便吃了一点供果,继续向深山行进。山间大雾弥漫,冷不丁,一条巨大的蟒骤然出现在眼前。情势危急,他顺着山坡走Z字形拼命奔跑,背包都甩掉,直跑得喉咙发腥,方才得以脱身。
当地老乡讲,寻常人遇上这么大的蟒,多半很难脱身。民间还流传一个说法,人倘若被蟒吞入腹中,可以拿刀割开蟒腹逃生。
查阅科普资料才明白,这只是世人的想象。很多人笼统把大蟒一概称作大蛇,其实并不相同。蟒隶属于蟒科,身上留存退化的细小爪刺,属于卵生,产卵之后孵化幼蟒;蚺是蚺科,幼崽直接胎生而出。我们山野多见的蝮蛇,归蝰科,同样是卵胎生。蟒蛇捕猎不靠毒液,依靠躯体缠绕绞杀,猎物彻底死亡之后才进行吞咽。有据可查最大的缅甸蟒,体长也就六七米。人深陷极度恐惧的时候,视觉会被情绪放大,书中所说八九米,多半是惊吓带来的感受上的夸张。但是幽深无人的深山,永远藏着许多我们尚不了解的生命秘密。
八十年代初,我买到少年儿童出版社薄薄一册《蛇岛的秘密》,伍律教授所作,定价两毛一分钱,这本书,真正点燃了我对蛇的兴致 。
渤海之中那座孤岛,岛上仅仅生存蛇岛蝮这一个物种。岛上活水稀缺,这种蛇耐饿,却最怕干旱缺水,生存全依仗树叶、岩石上面凝结的露水。大旱之年水源匮乏,会有大批蝮蛇渴死。后来保护区布设水盆,才帮它们渡过旱季难关 。
岛上食物同样有限。一年当中,只有春秋候鸟迁徙途经海岛,是它们主要的进食窗口期。候鸟飞走,食物断绝,蛇便钻进石缝夏眠;冬日严寒,继而冬眠。一年大半时光,都在蛰伏休眠。
蛇岛蝮常常盘在低矮灌木枝头“守树待鸟”,位置格外执着。科研人员把它挪走,第二天,它依旧会爬回原来的位置。如果一年能够捕到两只候鸟,就足以支撑熬过一个季节;倘若可以吃下六七只,储备充足脂肪,就具备交配繁育的条件。雌蛇交配之后,可以把精子储存体内,待到自身体能足够,再完成受精,直接产下幼蛇。
岛上流传一句十分实在的老话:蛇吃鼠半年,鼠吃蛇半年。暖和时节蛇苏醒,可以捕食老鼠;寒冬蛇僵滞休眠,老鼠反倒啃食沉睡的蛇。小小孤岛,蛇与鼠就这样相互制衡,循环往复。蛇的面部生有颊窝,相当于自带热成像,不必看清外物,仅凭温度,就能够精准锁定飞鸟。千万年困守孤岛,磨砺出一身隐忍坚韧的生存本领。经过多年保护,作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蛇岛蝮,已经由保护区设立之初九千条上下,恢复到如今两万余条 。
前些年深圳麻竹山隧道动工开山,我也近距离见识过野蛇。
工程破土开山,整片山林遭到开挖破坏。竹叶青、中华眼镜蛇,世世代代在此栖息,家园被毁,无处安身,只能钻进排水沟、电缆管道,不知不觉逼近人的生活区。
那时候我每日清晨进山散步,为拍摄风景,经常身着短裤,走入茂密深草,手里拿一根木棍,边走边打草驱蛇。草丛茂密,沟坎处处都是藏身之所。当时只觉得新奇好玩,事后回想,阵阵后怕。说到底,并不是蛇闯进人的世界,而是我们一步踏入了它们世代居住的家园。
有一回,我看见一条眼镜蛇在工地排水沟里蜿蜒前行,时而挺起脖颈,撑开颈部皮褶,吞吐信子,巡视周遭;时而伏低身子快速游走,甚至跃上土堆,再一跃而下。我举着手机,拉大取景框跟在后边拍摄,后来还发到抖音,配的背景音乐是龚琳娜的《忐忑》。
讲完这些见闻,我心里真正有所触动的,是长白山那个有关窦尔敦的民间传说。这只是山野口耳相传的故事,不必当成史实。
讲建国初期,三名进山采参的人在林海当中走散迷路。其中一人,偶然寻到一处类似赫哲人撮罗昂库的小屋,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他正迟疑不定,一名鹤发童颜、声如洪钟的老者,站到他身后:来了客人。
老者款待他,吃野兔肉,饮野果酒,又带着他进山采参。闲谈之间,自称窦尔敦的老者,还问起当今皇帝是谁,当年自己的对手是否尚在人世。采参人告诉他,现在已经没有皇帝,国家由人民当家做主。窦尔敦听得一脸茫然。问及年纪,老者只说,自己也记不清多大岁数。
到悬崖采参之时,老者再三叮嘱,万万不可心生贪念。他放下绳索,把采参人顺到崖壁,只允许在崖边采摘少量小参,崖心是参王,绝不可以靠近,贪心会招来杀身之祸。
采参人刚刚下放数米,石罅当中,一条巨蟒探出头,吞吐信子。采参人吓得险些坠落悬崖。这时窦尔敦厉声喝止:畜牲,退回去!那条巨蟒,果真缓缓撤回石缝。采参人慌忙采下三五株小参,连忙呼喊,让老者把自己拉回崖上。
第二天,老者送他走出大山。这人回去之后,说起山中奇遇,旁人都不肯相信。众人结伴进山寻访,那条山路、那座小屋,再也无处寻觅。
倘若故事当真,窦尔敦远离尘世纷争,隐居林海,遗忘年岁时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够与巨蟒安然共处。不起贪念,不妄加侵扰,才获得那份放下之后的安然自在。
如今科技飞速发展,世人常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可千秋万代,恒久不变的,是对大自然心存敬畏,对每一个生命保有一份最基本的尊重。
蛇也好,蟒也好,蚺也好,它们已经在这颗星球上生存亿万年。既不是妖祟,也不是神明,所求不过一处可以藏身的缝隙,一顿赖以果腹的吃食。
人们总说万物有灵。这个灵,不是什么玄乎的神迹。不过就是生灵也会感知,也会记忆,也懂得避让。
人世间最好的状态,无非是人不去掠夺山野,山野也就不来报复人。攀登珠峰者,花那么多钱,在山上留下点不能降解的大肠杆菌,考古的把老祖宗的入土为安死者为大的理念都抛到九霄云外,才有了太多的冰崩,海啸……
——作者简介——
焦野,创作大量诗歌散文发表国内报刊和网络平台,并被学习强国选用。创作小说,电影文学剧本,相声,小品等作品被地方选用。喜欢旅行阅读自然,热爱读书拓宽视野,珍惜友情丰富阅历,习文捡字延长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