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拐杖叩响生命的《绝唱》
——读憨仲先生新著《绝唱》有感
近日,收到憨仲老师发来的电子书稿《绝唱》,得知该书已由中华世纪文化出版社出版发行,首先想到的是为他祝贺。其次,便是由衷的敬意——我知道,他是在用生命书写生命的《绝唱》!
书稿打开的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份悲壮,便屏住呼吸——这不是一部巨作,这是一颗滚烫的心,一直在纸页上跳动。
《绝唱》,是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而作。而写下它的人,自己也在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生命长征。可以想象,书的作者,憨仲先生拖着残疾的身躯,一根木拐撑起他的身体,一位贤内助支撑起他的灵魂——双重拐杖,双重支撑,就这样陪伴着他,走遍闽赣的青山、湘贵的激流、滇川的雪线、宁陕的黄土、豫皖的平原、湘江的水畔、娄山关的垭口、夹金山的风雪、于都河的渡口......所有红色的土地上都留下了他跋涉的脚印。九十年前的血与火,被他一步一步重新走过,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又用自己的生命重新焐热。
他像一个俯身在河滩上的拾贝者,慢慢捡拾着红色的记忆。九十年的岁月冲刷,那些故事早已散落在广袤的土地上——或藏在纪念馆的展柜里,或藏在纪念碑的基座下,或藏在老乡的口口相传中,甚至藏在一座座荒草掩映的坟茔里。他弯下腰去,一颗一颗地拾起,再用文字的丝线,将它们串成一条通向历史深处的项链,红彤彤的,让人想起血染的风采。
开篇从《星火初燃》,到《遵义转折》,从《寻访两会》,到《浴血湘江》,从《吴起战役》,到《祁连山下》,从《五块银元》,到《彝乡过年》……数百页文字,篇篇都是从大地打捞上来的回声。他不是在复述历史,他是在唤醒历史。教科书里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场景,在他细节的补充下,充满生命力与说服力。而他,就是通过肢体的疼痛换来了那些被时间磨平的记忆,让红色的历史重新拥有了细节的体温、细节的呼吸和细节的生命跳动。
在这部书里,最动人的便是细节。那盏定格的座钟——临窗的木桌上,指针永远停在1934年10月10日。他久久伫立,仿佛能听见“嘀嗒、嘀嗒”的声响,忽近忽远。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钟是不会言语的,却道尽千言万语。那口行军锅——锅身上一个窟窿,是子弹留下的。子弹穿透了锅,也穿透了锅主人的胸膛。人倒下了,锅留了下来。一口锅,就这样成了一个人的生命遗言。那封泛黄的家信,虽然字迹已经模糊,写信的人多半早已不在,可信里的叮嘱与牵挂,仿佛还在展柜的玻璃后微微颤抖。还有那件破棉袄,露出的羊毛絮像未愈合的伤口;那双草鞋,草绳密密麻麻,鞋底磨得薄如纸——它的主人穿着它走完了两万五千里的长征路,而我们连他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他写松毛岭的祭奠:“墓中长眠着的都是些清纯的孩子。他们没有妻室、没有子女,只有望穿秋水的爹娘。风忽然急促起来,松枝剧烈地摇晃,像无数只手臂在挥舞。”——读到此处,谁能不为之动容?他写那棵挡过炮弹的老树:“树洞里还能摸到焦痕,一蹭,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那不是燃过的灰烬,是沉积的沧桑岁月,是红军长征迈出第一步的历史温度。”——将“温度”二字用在焦痕上,这是只有真正抵达过现场的人才写得出的句子。
《绝唱》的启迪,在于它回答了一个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出发?
当憨仲先生站在长征出发的原点,望着江水南去,他忽然懂得了——出发,不仅是地理上的位移,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启程。而他自己,正是用一生印证着这句话。身体的残疾没有成为他的终点,反而成了他精神启程的起点。真正的起点,从来不在脚下,而在心里。所以,他一次次跨越万水千山,收获着成功的喜悦。他写宁化:“人这一辈子,是该来一趟宁化的。不是为了凭吊,而是为了确认——那些把热血洒在这片土地的人,并没有白白牺牲。他们倒下的地方,后人正迎风站立。他们憧憬过的‘风展红旗如画’,如今已铺展在祖国的大地上。”这段话,是全书的魂,也是《绝唱》之所以为“绝唱”的理由:先烈们用生命写下的前奏,需要有人用脚步去完成续章。他写了,他做到了。
为什么是《绝唱》?也许有人不解:何苦舟车劳顿,跑遍千山万水,只为一些展厅、纪念碑、坟茔和道听途说的蛛丝马迹?答案就藏在书页里。当年红军将士们以血肉之躯踏破万水千山,那是他们用生命谱写的“绝唱”;九十年后,一位残疾的作家以拐杖为支点、以山河为笔墨,重新佐证着这段历史——这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绝唱”?一个民族的记忆,就是靠着这样一代一代人的接力书写,才不至于消散于风中。
昔日于都河的渡口,可谓红军长征的起点。如今矗立起五座大桥,分别以“红军”“长征”“集结”“渡江”“胜利”命名——五座桥,构成一部完整的叙事链,从苦难走向辉煌。而《绝唱》,正是横跨在历史与今天之间的又一座桥。桥的这头是我们,桥的那头,是那些永远年轻的名字。墙角砖缝里长出的那株野草,开着细小的白花。生命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信仰也是如此的生生不息。
掩卷之际,听到自己胸腔的一声轻叹,唉,我可以用几天时间读完他的书稿,却要用一生去读懂他强大的内心。再次翻开书页,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万壑齐鸣的松涛。那是一位老人摘下帽子,向沉默的山林深深弯下腰去的声响——
而山林,正替所有长眠者,向他致意。这一刻,我的眼里噙满崇敬的泪水......
作者简介:
伏萍,陕西西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作品在《诗刊》《散文选刊》《海外文摘》《青年文学家》等发表,部分作品被国外译介。出版《夏天的微笑》《星空·脊梁》《生命的叶子》《杨南生传》等书籍,荣获全国散文年会征文大赛一等奖、十佳散文奖、白鹿文学奖、钱钟书文学奖、第二届世界华文奖、中央企业“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