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规矩”

刘志华

我欣喜迈入古稀之年，走过了人生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法”，也不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变成了一抹温厚的底色。

若是好奇问我，“法”在心中是什么模样？我的答案或许简单“老道”。它不是高深莫测的理论，而是一根绷紧的弦，是一根不敢逾越的红线。这根线，是父母从小就给我划下的。

想起少年时，家教甚严。父母都是老革命，一生信奉组织纪律，对我们兄妹的家教要求近乎苛刻。那时候，家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偷吃”、贪小便宜是错，撒谎、瞒报是罪；不仅不许拿别人的一针一线，就连邻居家里吃饭、公家的一草一木，眼神都不许多停留片刻。这是实况，并非夸张。

在建国初期，国家百业待兴，法律还没有明确的民法、刑法之分，记忆中有的只是《宪法》。父母也没有“法学”的高深概念，心中永远牢记的是党章、党纪。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教育我们：“做人的底线，就是法律的底线”。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分不清“道德”和“法律”的区别。在我的认知里，随地吐痰、插队拥挤，就是不道德；偷鸡摸狗、作奸犯科，就是犯法。但是，父母的教育让我觉得，这两者之间没有鸿沟，它们是连在一起的——缺德，就是“预备犯法”。

现在想来，觉得好笑。但是，这种“概念混淆”，恰恰是父母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

常言道，“法律是道德的底线”。但是，在父母的逻辑里，他们把那条底线提到了最高处，用道德的高标准，充当了法律的“警戒哨”。这种教育方式，确实在那个年代把我给“束缚”住了。年少时，我极其羡慕别人家的女孩儿能够玩的很“野”，觉得我们家里的规矩，却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绊住我不敢自由玩耍。

从少时来到暮年，岁月是最好的判官。大半辈子过去了，当我看着身边的同事，有的因贪小利而触犯法规，被开除公职；有的以“权大为哥”、屡屡“不以为然”而身陷囹圄。我深感年少时，那看似严苛的“束缚”，竟是成年后最坚实的“铠甲”。父母用“混淆”道德与法律的方式，在我心里筑起了一道宽厚的防火墙。因敬畏道德，我本能地远离法律雷池；因不敢越“规矩”半步，我一生都在“法律”的安全区里稳步行走。这种“混淆”，实则是最高级别的清晰。

由此而论，对于一个普通公民来说，最好的法治素养，或许不是熟背多少法条，而是心中常存一份“怕”。这份“怕”，不是对惩罚的恐惧，而是对“规矩”的敬畏、是对“界限”的敏感。这就是新时代官场里“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原生态。

如今，新时代的法治精神讲求“办事依法，遇事找法”。这听起来像现代化的操作规程，但在我看来，这依然离不开从小种下的“敬畏心”。

我也曾在办事时遇到困难，但我从未想过要去“钻空子”、去“走后门”。因为我知道，那些看似捷径的歪路，往往就是通向法律的禁区。父母当年的“严防死守”，让我养成了遇事“多想办法”的习惯——这不仅是解决问题的路径，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我相信，在“规矩”的框架内解决问题，哪怕过程繁琐，结果也是最靠谱的。

现在的年轻人，讲求“个性张扬”，讲求“权利本位”，这固然是社会的进步。但我常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心中那根“红线”不能丢，行事那把“戒尺”不能松。

平心而论，法在我心中，早已不是书本上的铅字，它融进了我的血液，变成了我举手投足的本能，化作了我一生的“规矩”。它告诉我：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在“规矩”之下的从容；权利不是肆无忌惮，而是义务之下的担当。

我感谢父母，当年用那或许并不“专业”的严苛家教，为我厘清了人生最关键的概念。让我明白：守住心中的道德高地，便是守住了法律的红线。这，便是我一生中，对“法”最深刻的体悟。

看着如今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诱惑也比我们年轻时多的多。有时候看到新闻里那些因为一时贪念或无知，而触犯法律的年轻人，我常在心里琢磨：我们的法治教育，是不是在传授法律知识的同时，也该学学老一辈的这种“土办法”？

在进行法治教育，强调“权利”行使的同时，更要强调“义务”担当；在追逐 “个人自由”的同时，不可忽略了“公共边界”。真正的法治教育，不应只顾法律条文的背诵，更应注重在孩子心目中立起一道“规矩”。这道“规矩”，是用道德滋养的，是用敬畏夯实的。要告诉孩子们：法律不仅是维护权益的利剑，更是悬在头顶的警钟；不仅是遇事时的“挡箭牌”，更是独处时的“护心符”。

应该意识到，家庭、学校、社会，首先将“法”字拆解进日常的“规矩”里，让法治意识像呼吸一样自然，我们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不迷失，不逾矩。这，或许才是新时代法治教育应该有的“教学方法”。

这就如同种树，法治意识的种子，需要播撒在生活的泥土里，才能生根发芽。

我们应该对孩子们讲，别把法治教育视为宏大课题，它其实就融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怎么个“融”法？无非两点：“身教”+“较真”。

所谓“融入”，就是在日常小事上守住“规矩”的“一亩三分地”。

一是“身教”要到位。常言说“身教重于言教”。要求孩子做到的，家长首先要做到，以理服人才有力度。做家长的，往往常在家里搞“人治”，凭自己的情绪管孩子。这最容易破坏孩子的“规矩”感。真正的“家法”教育，是让孩子明白，家里也有“法”，父母也要守“法”。答应孩子周末去公园，加班了就得诚恳解释，使孩子理解并遵从。这就是在教他“诚实守信”；家里老人唠叨，晚辈耐心倾听，这就是在教他“尊重权利”。

二是“较真”要用心。带孩子过马路，红灯停绿灯行，哪怕周围没车、没人，家长也得站住了等。这时的红绿灯不仅仅是交通指令，而是孩子眼里的“契约”；去超市买东西，排队结账，不准着急走而插队，也不准因收银员忙乱少算了账而窃喜；乘公交车，礼貌为老年人让座。这都不是简单的购物和乘车，这是在给孩子上一堂生动的“诚信、秩序”课。

契约精神、规矩意识，就是在一次次红绿灯停走、一回回排队等待中，慢慢渗进骨子里的。与其苦口婆心讲大道理，不如让“规矩”成为家里的“最高权威”。谁犯了“规矩”，就不能讲情面，也不能融通，必须承担违反“规矩”、遭受“惩罚”的后果。

生活是最好的练兵场。当我们在餐桌上不浪费粮食，就是在践行感恩公德；当我们捡到失物归还失主，就是在履行社会义务。把这些看似“小事”，都当成“大事”来办，让“规矩”成为习惯，让敬畏成为本能。这，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法治教育。

若能以此推进：家长能够用心教养“规矩”，学校老师能够教学示范“规矩”，单位领导能够带领践行“规矩”，社会大众能够共同履行“规矩”，“法，在我心中”势必蔚然成风，法治社会一定欣欣向荣。

作者：刘志华，退休